与此同时,东北角那个哨兵也无声地从土堆上滑落了下去,他的身体翻过土堆的边缘,落在后方的阴影里,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枪身落地的金属碰撞声在没有补射和多余声响打断的情况下,传到了营地内部。
帐篷那边立刻有人用日语问了一句话,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含糊和不耐烦。
没有应答。
那人在帐篷里又骂了一句,然后听到他摸索着穿靴子和拿起枪的声音。
陈靖宇知道这个缺口不会持续太久。
他把弩往背上一挂,右手拔出腰间那把别着的信号枪,仰头朝上,对准营地中央那片最密集的帐篷区上空,扣动了扳机。
一枚红色信号弹尖啸着钻入雾层,在低空炸开,耀眼的白光瞬间撕开了雾障,将整个营地的轮廓连同堆放在空地中央的骡马辎重、弹药箱堆和军官帐篷一同暴露在赤红色的光芒之下。
三枚陶罐燃烧弹紧随信号弹的尾迹,从溪沟的三个不同位置同时飞出,划出三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砸落在骡马区和弹药箱堆附近的位置。
陶罐在撞击地面的瞬间碎裂,罐内的凝固汽油浆料溅射开来,暴露在空气中后迅速自燃,粘稠的橘红色火焰在地面上和木箱的表面上蔓延,像有生命的胶水一样附着在任何被它触碰到的物体上。
骡马区的几匹驮马在火焰中受惊嘶鸣,挣断缰绳冲撞周围的帐篷,把一顶帐篷连同里面的人一起撞翻在地。
弹药箱堆表面的木箱被火焰引燃,内部储存的弹药在高温下噼噼啪啪地殉爆,弹跳的弹头和破片在营地内乱飞,割裂了帐篷布幔,也将试图靠近救火的日军士兵击倒在地。
火箭筒的弹头在随后的十几秒内从溪沟边缘连续发射。
三发弹头拖着白色的尾烟,带着沉闷的呼啸声,精准地砸在日军重机枪阵位和正在混乱中集结的步兵群中。
弹头爆炸的冲击波将重机枪和射手一起掀翻在地,连沙袋垒成的工事都被气浪撕开了一个缺口。
还没来得及集结的步兵被连续的爆炸打散了队形,人的喊叫声和伤兵呼救的声音、军官的咒骂与急促的口令在空气中搅成一团,几乎分辨不出任何一句完整的信息。
整个营地像一锅被烧滚了的水,从中心向外翻腾着碎片和火焰。
洞口内侧,陈靖宇把最后一枚火箭筒的发射管放下,转身对等候在那里的民兵点了点头。
几个民兵立刻在洞口那几排铁桶上点燃了事先准备好的一长串用油纸包裹的小鞭炮,鞭炮在铁桶内部连续炸响,声音在洞穴和山壁之间来回反弹折射后变为一种类似步枪连射的爆音。
与此同时,洞口内所有能站起来的人同时开始高喊冲锋号令,没有人喊具体的口令,只是拉长了声音反复呼喊那几句最响亮的战斗呼号。
洞口的回声将声音放大并扭曲,听起来像是有至少上百人在同时向洞口方向冲击。
日军营地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山壁,把夜雾映成了一个被火焰穿透的橘红色屏障。
日军的阵脚已经彻底乱了,没有人再组织有效的反击,军官的命令被淹没在火焰的爆裂声和伤兵们的惨叫中。
几名士兵在火光中盲目地朝黑暗处开了几枪,但子弹全部打在了洞壁上,没有造成任何伤亡。
营地的后方,几个黑点正在夜雾中向山脊方向移动,有人在溃退。
陈靖宇靠在一块岩石后面,把手里那支射空的信号枪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他靠在岩石边缘侧过头看了一眼营地那边正在蔓延的火光,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伸手重新系了一下绑在右腿上那根有些松脱的绷带,然后站起来,朝身后的洞口方向看了一眼,吐出一口气。
日军的溃退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军官帐篷被燃烧弹的火焰舔舐后烧穿了帆布顶,坍塌下来的骨架将帐篷内的桌椅和地图全部压在了火堆中。
指挥官从帐篷里冲出来的时候,军装的半边袖子已经被烧焦了,他在火光中看到的是自己的部队在营地中四散溃逃的景象,骡马冲散了辎重队,弹药箱殉爆的火光一簇接一簇地炸开,伤员在地上翻滚,而洞口方向传来的喊杀声和铁桶里的鞭炮声被山谷的回声放大后,听起来就像是整个独立团的主力正从山脊线那边压过来。
他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判断。
他以为独立团的主力已经利用夜雾完成了对营地的迂回包围,眼下正面冲击只是佯攻,真正的杀招在侧后。
他下令全体放弃辎重,向谷口方向突围。
命令通过传令兵的口哨和喊叫在混乱的营地中传递,本就已经失去建制的日军士兵在接到命令后彻底放弃了抵抗,有人连枪都扔在了原地,跟在前面的人影后面朝谷口的方向奔跑。
陈靖宇听到了日军撤退的口令声,他丢下手里的火箭筒发射管,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弹仓,里面还有三发子弹。
他把枪栓推回去,从洞口翻过那堆碎石堆,跟在了追击队伍的最前面。
右腿的伤在他加速跑动时开始发痛,他把重心压得更低,步幅迈得更大,疼痛在奔跑中被身体的惯性压到了意识底层。
夜雾打在他的脸上,混着汗水和灰土从下巴往下滴。
追出大约两里之后,溃退的日军彻底散开了。
有人沿着山路两侧的灌木丛钻了进去,有人扔掉了一切负重以便跑得更快,有人趴在一块石头后面想要还击,但被追兵的一阵齐射压了回去,继续向后撤退。
陈靖宇在追到一处转弯的位置停了下来,半蹲在一块岩石后面,把枪架在岩石上,瞄准了最后一个还在视野中奔跑的日军背影,扣动扳机。
枪声在夜雾中炸响,那个奔跑的身影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地,继续消失在了雾气的深处。
他没有再追下去。
前方的雾气已经完全遮住了地形,日军残余的兵力还有多少、谷口外面是否有接应部队,这些情报都是未知数。
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继续追击可能导致部队被反咬一口。
他把枪托拄在地上,单膝跪地喘了几口气,然后在弥漫着硝烟与雾气混合气味的晨光中站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