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头,看到晾晒场旁边两个正在拖拽油布边缘的伤员,他们是在前几天被抬回洞内的,右肩和左腿各缠着一条纱布,退到洞口内尚有一段可用的掩体距离,被子弹击中后背,身体在惯性力的作用下向前扑倒,一动不动了。
飞机爬升,转弯,然后消失在山脊线的另一侧,引擎声逐渐远去。
烟尘沉降下来之后,所有人都看到洞外的晾晒场上残留着焦黑色、细碎的爆炸迹象和被弹片撕开的地面碎石,那两个战士倒在血泊中。
血还在流,沿着地面的坡度汇入一条细窄的红色溪流,流入岩石缝隙中。
陈靖宇站在那两具遗体旁边。
他没有说话,没有弯腰,没有伸手去碰。
他在原地站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身走回了洞里。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的痕迹,面部肌肉在颧骨的边缘呈现出一种极其紧绷的轮廓,那种紧绷不是肌肉紧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骼上渗出来的力。
他钻进洞里堆放缴获物资的角落,翻开那些用油布包裹的零件堆,在最底层找到了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
他用刀尖撬开箱盖,里面装着一副被打散的一三式高射机枪的残件,枪管已经弯了,枪机卡死在闭锁位置上,扳机组件断裂,但枪架的整体结构还在,瞄准具的基座也没有完全变形。
这是他上一次缴获后被判定为“不可修复”扔在角落里的东西。
他把那副残件搬到光线更亮一些的空地上,和缴获品中的一挺进口空用机枪的配件与备件箱并排放好,蹲下来开始一件一件地检查每一个零件。
枪架俯仰和旋转的齿轮组没有严重磨损,上面的黄油虽然干燥发硬,但齿轮的啮合面完好。
瞄准具的基座上固定着两片已经碎裂的玻璃片,但他仔细地取出碎片放在手掌心,尝试着拼合了一下轮廓,光学瞄准具的镜片磨制方法和他在前世的研发经验有着高度的一致性,只是受限于当时工业体系下的细度标号。
他窝在地上用炭条画出一种利用反射式准星和环形照门配合的瞄准具结构草图,不需要透镜研磨加工,只需要一块经过打磨的弧形铁片和一根细制的瞄准桩就能实现。
他把那副高射机枪的枪架残件立在地上,用脚踩住底座,用手转动了一下摇轮。
齿轮啮合顺畅。
他把几个关键连接螺栓拆下来检查了一遍螺纹,然后从备件箱里挑了几根能用弹簧和螺丝,替换掉已经锈死的原件。
太原城内,日军第一军司令部。
山本一木跪坐在司令官面前的榻榻米上,身体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还未完全消退的掌印,五根手指的痕迹清晰可见,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角。
司令官刚才的手掌打得很重,他右侧的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耳膜深处有一种被撕裂过的隐痛感。
他没有抬手去摸被打的地方。
他只是跪坐在那里,等司令官的气消下去。
桌面上的那沓报告已经被翻看了两遍,内容他早已熟记在心:榆林山地的特种作战失利,独立团兵工厂的精准伪装与设伏,爆破队的坑道反制,以及情报系统在过去一个月内被对方用假情报和干扰信号连续欺骗导致的数次误判。
每一条都是事实,每一条都与他个人直接相关。
司令官把第三杯茶一饮而尽,没有再说任何训斥的言语,只是把一份用牛皮纸信封密封的档案袋推到了山本一木的膝盖前方。
山本一木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的质量很差,是从远处的伪装拍摄角度放大后翻拍冲洗出来的,画面粗糙,颗粒很重。
但照片上那个人的面部轮廓依然可以辨认,陈靖宇蹲在一台车床旁边,右手握着一把锉刀,左手按在一根正在切削的枪管毛坯上。
照片边缘还有几个用日文铅笔标注的时间记录和大致位置标注。
山本一木把照片平放在膝盖前方的榻榻米上,低着头,盯着照片上那张因为颗粒感太重而显得有些模糊的脸。
他用拇指慢慢摩挲着照片边缘的空白处,反复感受着这张粗糙打印纸表面的质感和温度。
他在心中无数次地确认着那个名字。
独立团,兵工厂,技术负责人。
陈靖宇。
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只是保持沉默,把照片小心地收回了档案袋中。
做完了这一切,他没有向司令官打任何招呼,将装着照片的档案袋平夹在腋下,双手贴着大腿外侧,迈步走出了那间仍然弥漫着他脸上那道掌印的怒气、陈设古典庄重的阴暗办公室。
走廊尽头的窗外,一架九七式战斗机正从太原城外的机场跑道上起飞,引擎的轰鸣声穿窗而入,从敞开的透气窗缝中涌了进来,又从这个沉默的日军军官身边滑过,飞向了远方。
陈靖宇蹲在洞穴深处的地面上,把那套修复了主结构的高射机枪枪架固定在预制的铸铁底座上用扳手拧紧螺栓,然后把那支被打弯的枪管拆下来放在一边。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比以往某几个时刻更深的光泽,像磨刀石上磨过几道后正在由粗磨进到细磨的刃面,他在心里把高射枪架的结构和那门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弹用引信改装逻辑串了起来。
他正在从一个之前从未如此专注的方向切入战斗:与天空本身作战,与它们携带的钢铁与火药作战。
用他的头脑,和他手头拥有的每一颗金属、每一块岩石、每一个可被击发的子弹。
陈靖宇躺在土炕上,右腿的伤口换过药之后还在隐隐发胀,被褥上散着一股煮过的草药味和碘酒的气味。
他闭着眼睛,但根本没有睡着。
远处山脊线那边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像夏天的闷雷从云层深处碾过,但那不是雷声,是日军飞机的声音,虽然距离至少隔着两道山梁,但那种频率他还是听得很清楚。
那声音从远处滑过去,很快消失在山脊的另一侧,但他知道这声音很可能很快还会再折回来。
他躺在那里,眼睛盯着被烟火熏黑的屋顶,脑中那些关于自动瞄准和近炸引信的原理框架在意识表层反复掠过。
房门被一脚踢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