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拎着一只用荷叶包着的烧鸡跨进门槛，那鸡还冒着热气，金黄色的油脂渗透荷叶，在边缘处凝成几滴浅黄色的油珠。
他把烧鸡往炕桌上一放，然后把腰间的手枪连套摘下来挂在炕沿上，一屁股坐在炕边的条凳上。
“狗日的小鬼子飞机。”
李云龙骂了一句，把荷叶包拆开，扯下一只鸡腿递给陈靖宇，“欺负老子没高炮，低得机翼都快蹭到树梢了。老子拿机枪扫它，距离差一截，连根毛都没碰下来。”
陈靖宇接过鸡腿，没有立刻吃。
他把鸡腿放在碗边上，用指甲在炕席上划了一道，抬头看着李云龙，说了一句话：“团长，咱把重机枪改成打飞机的家伙。”
李云龙手里那只鸡翅膀刚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了。
他嘴里的东西没咽下去就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发烧说胡话了吧？”他把鸡骨头吐在桌上，看着陈靖宇，眼神里那种笑意带着半信半疑，但嘴角的弧度没有完全扯开，“九二式那玩意儿，是平射用的，枪架固定在地上连动都动不了，你拿它打飞机？你打算扛着打？”
陈靖宇没有说话。
他把右手边的炭条捡了起来，把炕桌上那只空碗推到一边，用炭条在炕席上画了起来。
他画了一个圆形的转盘底座，底座上面画了一根立轴，立轴中部连接着一组用于调节枪口俯仰角度的升降螺杆，枪身支架固定在立轴的顶端，可以通过两个手柄分别控制水平旋转和垂直俯仰。
他在转盘的边缘画了几道表示轮轨刻度的短线，标注了角度分划的记号。
“底座焊一个转盘，用铸铁做，中间加一道滚珠槽减少摩擦力。”
陈靖宇用炭条点着那几个关键部位，“升降螺杆用缴获的日军炮架零件改，手柄装在右侧，射手可以一边追踪目标一边调角度。枪架本身固定在一个铸铁底座上，底座用螺栓锚入地面或预先浇筑的混凝土基座里。机匣和枪管总成可以直接从九二式重机枪上拆下来，不需要改动原枪的内部结构。”
李云龙蹲在炕沿边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炕席上那幅用炭条画出来的草图。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在转盘的位置用手指抹了一下，炭灰沾在他的指腹上。
他没管，抬头看了一眼陈靖宇：“你有几成把握？”
陈靖宇把炭条放下，没有说几成。
赵刚端着一碗汤药从外面推门进来，他把药碗放在炕桌上，看了一眼炕席上那幅炭笔画，没有急着问。
他端着药碗慢慢吹了几口热气，然后听陈靖宇把刚才的话重新讲了一遍。
赵刚听完，把药碗递到陈靖宇手里，说了一句：“我向总部打报告，调拨几挺备用的九二式过来供试验用。日常训练用的枪不能动，但库存里还有几挺需要维修的老枪，先拨给你。”
陈靖宇接过药碗，仰头几口喝完，他喝完擦了擦嘴，把那块碗放回桌上，和李云龙留下的那半只烧鸡并排放在一起，那几滴残留的油渍在粗瓷碗的内侧表面反射着黄白色的光。
李云龙一巴掌拍在炕沿上，把那只空碗震得跳了一下。
“干。”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考虑条件的困难程度，没有任何前摇或者后话，“老子给你弄枪去。你要是搞成了，往后小鬼子飞机来一回揍他一回。要是搞不成，大不了老子把那几挺废铁拿去融了打锄头。”
说完这句话他站了起来，拿起挂在炕沿上的手枪套往外走了两步，在门框的泥砌边缘又停了下来，侧过头瞥了一眼炕席上那幅画着转盘示意线的炭笔构图，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脚步声一直沿着门口那条碎石子铺的小路延伸出去，在拐过墙角之后才听不到了。
赵刚没有跟着走。
他站在屋里，看着炕席上那幅草图，又看了一下被李云龙拍响的炕沿位置，那条木材因为季节干燥和受力不均而发出过一声响动，现在还微微回弹着余韵。
他知道这件事批下来之后要面对的细节有多杂，改装枪架需要的锻造、射表编制需要实际的弹道测量，以及最重要的，如何让一个从未正经接受过防空训练的八路军战士在敌机临空时能把手里这把改装出来的草台武器对准正确的前置航路。
他看了一眼陈靖宇靠在墙上的那件沾满了灰尘和油污的外套，然后把自己手里那只空药碗往桌上一放，加了一句：“我去总部跑一趟。枪的事我来盯。”
他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步，侧过头看了看屋里那个正在重新拿起炭条的人，然后掀帘走了出去。
帘子在他身后晃动了几下，铜钱扣在老蓝布的缝边上轻轻磕碰，发出清脆的啪嗒声，慢慢停了下来。
陈靖宇握着一根新削了尖的炭条，在炕席上已有的那幅草图的右侧，画了一个梯形棱柱状的曳光指示道标记轮廓，然后沿着其内腔区域的中央纵轴线画了一道细长的指向虚线，再用一条短弧线表示预判航迹点的校正交汇区间。
他正在用这种最原始的绘图方式，为那挺还没有正式进入改造流程的高射枪架，推算出一套能让这个时代的战士们用手感和经验来弥补计算不足的简易投射瞄准辅助系统。
炕桌上的油灯烧到了下半夜，灯芯爆了两回，他没去管，直到那块炕席上的所有空白处都被炭条画满。
睡在隔壁屋的老乡半夜起夜时，透过门缝看到东厢房的油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着一个低着头手持炭条不断移动的人影。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到那人影始终没有转向床铺的方向，就提着裤子回屋了。
陈靖宇把炕席上的炭条草图全部誊到几张粗纸上之后，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至少在他弯腰俯身的时候不会突然扯一下让他停住。
他把那卷纸夹在腋下，拄着一根削了皮的柳木棍，走到院子门口，把门板卸了下来。
老乡的院门是用两块厚榆木板拼成的，分量够沉，表面平整，正好用来当基座模型。
他把门板平铺在院子中央，然后蹲在地上开始用手头的材料搭建高射枪架的缩比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