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其他人还没有从欢呼中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垂下头在工棚门外的一块刨花板上写下了标明日期的第二批试射参数校准记录,然后把它夹进工作台上方悬吊着的那只旧木夹中。
他蹲在原地,新试制的第二批引信弹簧和触发锤的样品整齐地码在铁皮盒里,等着他重新调整某处的公差配比。
两套方案同时铺开,陈靖宇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第一套方案是优先改装三挺太行式高射机枪,部署到团部正面的清河据点。
那地方是日军飞机进出根据地的必经之路,低空扫射的路线相对固定,把火力点布置在河道转弯处的土坡上,可以在敌机拉起来之前形成一到两秒的短暂窗口。
他把三挺机枪的改装任务分配给了孟师傅的班组,要求三天内完成全部焊接和调试,第四天由他亲自验收。
第二套方案是让兵工厂土法上马试产“飞箭”防空火箭。
成型发射筒的结构图已经定稿,但有一个绕不过去的坎,无缝钢管。
现有的库存撑死了能造五具发射管,剩下的只能用铸铁管替代。
铸铁管壁厚,韧性差,发射时的高温高压容易导致管体开裂,射手的肩窝承受的后座冲击也会相应增大。
陈靖宇蹲在工棚里,在铸铁管外壁缠了好几层蘸了生漆的细铁丝,等漆干透之后再缠一层,反复缠了五层之后,那根原本灰扑扑的铸铁管表面布满了一道道黑色的铁线圈,握在手里比原计划的重了好几斤。
他把那根加固过的铸铁管往地上一顿,踩了一脚,没有变形,然后对旁边的工匠说:“按这个做法,先搞二十根。”
推进剂的库存也吃紧了。
黑火药的存量还够,但硝化棉的储备已经见底,没有硝化棉的混合药柱燃烧速度不够,火箭弹的射程会腰斩。
李云龙在物资清单上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把自己的烟袋杆往腰带上一插,站起来披上那件半旧的军大衣,走到门口时扔下一句话:“炮工的布防图你们先弄,我去张庄据点抢他娘的一批。”
张庄据点是日军在平汉线北段的一个重要物资中转站,储存着大量的军需物资和工业原料。
李云龙带了一个营的人马,趁夜摸掉了据点的外围哨兵,用炸药炸开了仓库的铁门,扛走了所有能扛的无缝钢管和化学原料,临走时还把据点里的通信线路剪了个干净。
队伍回来的时候,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灰土和喜色,牲口背上驮着沉甸甸的麻袋和铁管。
情报在第三天的夜里送到了。
送信的通信兵是直接从团部一路跑过来的,跑进工棚的时候他直接蹲在门槛边喘了好一阵才说出了完整的句子:“情报确认……日军要派一架百式司令部侦察机来低空侦察,可能还会扫射,时间定在下周。”
陈靖宇站在工作台前,手边摊着几枚刚装好引信的火箭弹,他的手指在听消息时停住了,停在半空,停顿时间不长,然后继续把引信的保险盖拧紧。
旁边一个正在调试高射机枪方向机的年轻战士听到消息后,手中拧螺丝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陈靖宇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个战士回过神来,继续拧紧了他的螺丝,没有再抬头。
最后几天的工期排得非常满。
陈靖宇基本上住在了工棚里,困了就靠着墙角的麻袋眯一会儿,天没亮又翻身起来继续。
他亲自操作那台土造铣床车削火箭弹战斗部的铸铁外壳,把每一根尾翼叶片在夹具上校准了角度,用铆钉敲紧。
推进剂药柱的调配也在他眼皮底下进行,柴火烘干槽里的温度被他控制在一个很窄的范围内,温度高了药柱容易开裂,低了干燥速度赶不上交付进度,他每隔一炷香就用手指去探一下烘干槽出口的药柱表面。
手上的水泡起了破,破了又起,有的位置皮肉粘在工作台的边缘,湿漉漉的。
他没有用布包扎,因为包扎之后手指的触感会变差,在车削精细零件时无法准确感知材料的切入量。
他只是在水泡破了之后用碘酒擦一下,继续干。
最后一夜,陈靖宇把手头最后一枚火箭弹的所有装配工序完成了。
他把火箭弹小心地平放在木箱里,在弹体周围塞紧干草,盖好箱盖。
工棚里的炉火还在烧着,铁锤敲击金属的叮当声在夜色中此起彼伏,几十个工匠和学徒还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着,没有人收工,没有人说累。
陈靖宇从工棚里走出来,在院子外面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
夜风清凉,天上的星星很密,没有月亮,银河横贯头顶,把整条光带从东南斜挂到西北。
他把目光从夜空拉回到地面,走到靠着工棚外壁的一根备用发射管旁蹲了下来。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根用生漆和铁丝加固过的铸铁管身,然后靠着墙,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纸本,翻开里面夹着的几页粗糙的毛边纸,上面用铅笔画着据点和制高点的草图。
他在图上的几个防空布防位置旁边画了几道弧线,标注了预估的弹道交会区间、射手的站位间距以及每个射位在面对不同方向敌机时的盲区修正值。
他没有抬头去看那些星星,把那几页纸上标注的数据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把本子合拢,重新塞回胸前的口袋。
他呼出一口白气,转身走回工棚里那堆需要他查看的尾翼半成品旁边,弯腰拿起一把卡尺,拉下焊工面罩的前沿,在那盏悬吊在空中的煤油灯投射下来的微黄光线下,俯身复核起下一个班次要交付的那批火箭弹战斗部外壳的壁厚偏差。
陈靖宇从后方医院出来的时候,伤口已经结痂,走路不再需要扶着东西,但右腿膝盖外侧还留着一块硬币大小的疤痕,用手按上去还是麻的。
赵刚派了通信员来接他,通信员牵着一匹骡子,他摆了摆手,自己跟着走回了团部。
路上他看到了田野里被机枪子弹犁过的痕迹。
麦田的边缘散落着几枚亮晶晶的弹壳,已经被人踩进了土里,田埂边的树干上留着几道新鲜的弹孔痕迹,木屑在伤口边缘翘起,已经干透了。
一个老乡蹲在田头,正把被弹片打烂的麦苗一株一株地拔掉,扔进旁边的筐里,旁边还立着一把铁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