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路过的时候看了那个老乡一眼，对方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然后低头继续拔苗。
团部的院子里站着几个人，有人在抽烟，有人蹲在墙角，李云龙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没有一句好话。
陈靖宇掀帘子进屋的时候，看见李云龙把一张电报拍在桌上，拍完觉得不解气，又追了一拳砸在电报旁边的桌面上，震得那只搪瓷缸子颠了一下，里面的残水洒出来几滴。
屋里还有两个营长和几个参谋，没有人坐着，全站着，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赵刚站在窗边，两手抱在胸前，眉头皱着，但没有说话。
陈靖宇进屋后没有找地方坐，他站在门口对面的墙边，听了一阵。
李云龙把情况骂了一轮，日军的报复轰炸最近几天频率明显增加，每天至少有两三架飞机低空掠过根据地的村庄上空，扫射田间劳动的农民和运粮的驮队。
独立团手里本来有两挺太行式高射机枪，弹药本来就不多，加上部署位置零星，缺乏统一指挥，敌机来了只能各自为战，敲敲边鼓，根本构不成有效的威慑防线。
“他娘的，小鬼子的飞机比苍蝇还头疼。”
李云龙收了拳头，声音从最高处落了下来。
他一屁股坐回板凳上，掏出烟袋杆塞进嘴里，没点。
陈靖宇等他的声音完全落定之后，从墙上直起身子，往前走了两步。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没有做任何铺垫，直接说了一句话：“把全团的高射机枪集中起来，编成一个防空排，由团部直接指挥。同时用土办法鼓捣点能吓唬敌机的家伙。”
赵刚把抱在胸前的手放开了，看着陈靖宇，问了一句：“材料呢？人手呢？那两挺高射机枪的弹药加到一起撑不了两轮射击，你拿什么去吓唬飞机？”
陈靖宇没有解释太多，只回了一句：“能从废品堆里刨出宝贝来。”
当天下午，他带了两个战士，在团部后面的仓库里翻了一整个下午。
仓库不大，堆满了从战场上回收的破烂，断裂的枪托、生锈的刺刀、打穿了底的火药桶、几捆受潮的麻绳。
但在最里面的角落里，他找到了他要的东西：八支报废的老套筒步枪。
枪管大多已经锈死，枪机拉不动，木质枪托不是开裂就是断成了两截，整体上是只能当废铁处理的状态。
他把那几支老套筒一支一支地从杂物堆里抽出来，扔在仓库门口的空地上，然后又在旁边的废铁堆里翻出了几块破铁皮和几根长短不一的木料，一并扔了出去。
他蹲在那些破烂前面，用一根树枝拨了拨那几块铁皮的厚度和锈蚀程度，又拿起一根木料用手掂了掂分量，在膝盖上用力一掰，没有断，只是发出了几声沉闷的干裂声。
修理所的几个战士看到他把一堆废铁烂木头搬到工棚门口的时候，互相看了一眼，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陈靖宇没有解释，他蹲在地上，用粉笔在那些铁皮和木料上画了几道线，然后从工具架上拿下钢锯和锉刀，开始锯。
锯条切进生锈的铁皮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铁屑落在灰土地面上，细碎地散开。
碎锉声和锯声在工棚内外此起彼伏，他没有抬头跟任何人说过他在做什么，只是在那些铁皮木料之间不断地进行着锯、锉、凿、装配和调整，偶尔放下工具，退后半步看一眼部件的相对位置，然后蹲回去继续锉下一个棱角。
他身侧的地面上逐渐堆起了一层金属碎屑和木屑的混合物。
陈靖宇在工棚里蹲了两个昼夜，把“多管排枪”的草图改了三遍。
第一稿的木架太沉，单兵无法在阵地上快速转动方向。
他把木料全部换成更薄的松木板，在关键受力点用铁皮包角加固，减轻了将近十斤的重量。
木架的整体形状像一个放大了的扇面，八支老套筒以略呈弧形的角度排列在扇面的骨架上，枪管之间的间距相等，射击时弹幕在目标区域形成一块整齐的覆盖带，而不是散乱地洒向不同方向。
每支枪的枪托尾部被他用铁皮箍紧，再用细钢丝从每一根枪栓的尾部连接到一块焊接在木架底部的铁踏板上。
射手踩下踏板时，钢丝同时拉动八支枪的枪栓释放，实现联动击发。
第一次实弹齐射选在第三天下午。
场地依然是村后那条干涸的河沟，靶标是一块用木杆撑起来的旧门板，竖在河沟南端大约一百五十米的位置。
陈靖宇把那座多管排枪架在沟底的发射位上，检查了每一根钢丝的张紧度，然后在八支枪的弹仓里各压入五发子弹。
他踩下踏板，一声八响几乎重合的轰鸣在河沟中炸裂开来，声音大得站在土坎上围观的战士有人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耳朵，捂完又放下来继续看。
八支枪的后座力同时传到木架上，整个架子在后座力的冲击下向后猛地顿了一下，但结构没有散。
弹壳叮叮当当地落在河沟的碎石上，在初绽的硝烟中散布在发射位置周围的地面上。
远处的门板上多了十几个弹孔，散布的面没有重叠在同一个点上，但分布在一块大约磨盘大小的椭圆形区域内，在低空目标的大小尺度上，这几个洞的分布已经完全覆盖了飞行员座舱和发动机舱的范围。
站在土坎上的一个老战士转过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几个人都听到了：“这阵仗起码能把敌机飞行员吓一跳。”
陈靖宇蹲在那座木架旁边，用手摸了一下靠近火帽磨损处的那根钢丝的张紧度变化，站起来用粉笔在木架的侧面画了一道标记，用于记录联动机构的微调量。
多管排枪定型的当天晚上，陈靖宇没有休息。
他把之前搜集的废铁皮从墙角拖出来，还有一些不成形和弯折的铁板边角料。
他用铁皮剪把那几块铁皮裁成合适的尺寸，开始制作另一件东西。
他用薄铁皮卷成了三个大号的喇叭筒。
喇叭筒的开口直径大约有两只手掌并拢那么宽，尾部收拢成一根细管。
他把三个喇叭筒按等边三角形的方位固定在一个用粗铁丝弯成的支架上，支架的中心安装了一个可以转动的立轴，底座用一块厚木板和两只铁夹固定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