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蹲在临时搭起的工作棚里，把每一批压好的药盘抽样点燃，用怀表记录燃烧时间，然后把数据写在一块挂在棚柱上的木板上。
木板上已经画满了正字和数字，最下面一行用炭笔写了一个大大的“仍需减差”。
这天午后晴空无云，秋老虎的太阳把河滩上的石头晒得发烫，蹲在地上能感到一股热气从地面往上蒸。
陈靖宇正在装一枚新引信的壳体，把压好的药盘小心地塞入铁皮管内，用尖头镊子调整了药盘的位置，确保药盘与底部通孔之间的间隙均匀。
引擎的嘶鸣声来得毫无征兆。
那声音先是极其遥远的一声尖啸，像有一块巨大的布帛在天际线的方向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然后声音在数秒内迅速扩大，密集的马力嘶吼从河谷的转弯处挤压着卷过来，在两侧岩壁之间来回反弹，叠加成一种压得人胸膛发闷的低频共振。
陈靖宇抬头的时候，三架日军九七式战斗机的轮廓已经从河谷南侧的树梢高度冲了出来，机翼下的太阳标识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红色光斑，清晰得连机身上的铆钉线都能看到轮廓。
高度极低，几乎是擦着树冠飞过来的，机腹下挂载的小型航空弹挂架在低空的气流中微微晃动。
飞机没有朝向河滩的试验场飞来，它们的航线沿着主河谷的走向朝西北方向延伸，目标不是兵工厂，而是河谷外侧那片正在翻地的农田。
田里有十几个农民正在弯腰锄草，其中还有两个穿着灰布衣服的女人。
第一架战斗机在接近田地上空时微微压了一下机头，机翼上的两挺机载机枪同时开火。
弹道从空中抽击下来，在田地的泥面上打起一串土花。
泥土在弹着点处迸溅开来，锄草的人影在弹雨中散开，有人直接趴倒在田埂下面，有人扔下锄头朝田边的树丛方向奔跑。
第二架和第三架没有立刻跟进扫射，而是拉开了一个小半径盘旋的航线，准备回头再来一轮交叉射击。
河滩试验场距离那片农田大约有四五百米的距离，中间隔着两道土坎和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预设的高射机枪阵地还在数百米外的山坡上，机枪手听到飞机声音之后正在从山脚下往上跑，但距离还远，跑过来根本来不及。
陈靖宇没有犹豫的时间。
他放下手里的引信壳体，转身抓过旁边木架上那只装好弹的实验火箭筒，那是早上刚装填好的一枚测试弹，战斗部外层嵌满了钢珠，配的是新一批压制的定长药盘引信。
他单膝跪在河滩的碎石地上，把火箭筒的筒身扛上右肩，筒口斜指向天空，用左手稳住筒身前端的握把，右手的食指搭在扳机上。
他没有环形瞄准具可供参考，这枚实验弹没有安装瞄准装置，他完全依靠目测估算出敌机即将飞越的那一段空域和火箭弹在预定延时下的爆炸点之间的交汇位置。
他根据昨天测得的药盘平均燃速和弹道模拟结果，在脑中迅速判断出需要预留的提前量，将筒口向前推高了约一度，屏住呼吸，扣动了扳机。
火箭弹在筒口喷出一团白色的烟雾和火焰，弹体在出筒的瞬间因为重心分布与设计装弹状态的微小偏差产生了一个肉眼不易察觉的偏摆，尾迹在天空中画出了一道歪扭的白色弧线。
但它没有滚翻，没有提前掉头，它的轨迹以一种偏离了理想弹道但仍在可控范围内的角度，指向了那三架敌机中飞在最后面那一架的航线前方。
火箭弹在飞到那架九七式战斗机前方不远处时战斗部准时炸开。
黑烟在蓝天的背景中突然膨胀开来，钢珠和铸铁破片在爆炸的驱动下以球形扩散的方式向四面八方喷射。
那架战斗机的飞行员在最后时刻可能看到了那团迅速逼近的灰白色烟迹，但他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规避动作。
破片穿透了飞机发动机前部的整流罩和侧面风挡玻璃，机鼻整流罩上留下了数个边缘翻卷的破片贯穿孔，气泡状的座舱风挡在侧向前方炸裂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裂纹以孔洞为中心呈放射状向四周延展。
发动机的排气管随即喷出一股黑色的液状烟柱，在灰色的天空背景下显得格外扎眼，不是燃烧不完全的灰色排气烟，是滑油管路被破片击穿后机油被吸入燃烧室产生的浓烟。
飞机在烟雾中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机头偏转了方向，机翼摇摆了几下，然后带着那根越来越浓的黑烟尾巴，歪歪扭扭地翻过河谷北侧的山脊线。
大约十几秒后，山脊后方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地面的震动隔着山梁传过来，在脚底可以感受到一次短暂的、从土地深处传导上来的与空气振动并不同步的颤波。
剩下的两架战斗机在盘旋了一圈后，没有继续扫射，改变航向跟在那道正越升越高的烟柱后方，加速脱离了河谷区域。
河滩上安静了片刻。
田里的农民从土坎后面和树丛边爬出来，有人站在田埂上，有人跪在锄头旁边看着那道烟柱升起的方向。
有人认出陈靖宇，那个肩上还扛着一根还在冒烟的粗铁管的年轻人，朝着他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田埂的硬泥地上，磕得很重。
旁边的人也跟着跪了下去，几个人的膝盖落在锄过的松软泥土里，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说话，只有额角与泥土接触时的闷响。
陈靖宇把火箭筒从肩上放下来，筒身的前半段因为发射时的燃气冲刷而微微发烫，握在手里能感到一种持续的热度透过铁皮手套传上来，与手套内壁的汗渍一接触，便蒸发出混合着铁锈和汗水的热烘烘的质感。
他扶着那根还残留着余温的发射管站在那里，平复了一下心跳，然后抬起手臂用袖子擦了一下流进眼睛里的汗水，目光落在了那根滚烫的发射管前端。
他在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念头，那枚火箭弹出筒时的偏摆角度如果再减小一些，引信的点燃时刻如果能再精确一些，就应该能够将击中目标的时间再提前零点几秒，让战果更有把握，容错率更充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