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飞散的碎铁片擦着陈靖宇的头皮飞过去，削掉了他头顶的一小撮头发，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伸手摸了一下，把手指上的血迹在裤子上擦掉，蹲下来把炸断的木架残骸拖到一边，继续组装下一枚定时器。
机械定时器的道路走到尽头之后，陈靖宇没有在原地逗留太久。
他把那堆拆散的闹钟零件扫进一只铁皮盒子里，推到工作台的角落，然后开始寻找另一条路。
他在村里找到了一把供佛用的细香。
香很细，比火柴杆粗不了多少，在干燥的环境下燃烧速度非常稳定。
他把一根香点燃，蹲在工棚里，手里拿着一块怀表盯着香的燃烧端看。
烟火缓慢而均匀地向后退去，每烧完一厘米他用指甲在香杆上划一道印子，同时记录表盘上的时间刻度。
连续测了五根细香之后他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平均数值。
他用黑火药混合少量黏合剂压制成薄薄的药盘，药盘的尺寸和厚度通过反复调整模具来逼近他预设的燃速，然后把药盘装进用铁皮卷成的引信壳体中。
壳体的底部钻了一个直径很小的小孔作为通气孔，供药盘燃烧时获取氧气。
他在壳体外部涂了一层桐油用于防潮，再用蜡封住通气孔，在发射前才把蜡捅破。
接下来的十几次试射几乎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第一枚带着药盘引信的火箭弹在升空后不到两秒就炸了，药盘燃烧太快，引信在火箭弹还没爬升到预定高度之前就触发了战斗部。
第二枚火箭弹飞到靶标上方没有爆炸，径直越过靶标落在了远处的田地里，在地上弹跳了两下，没有爆炸，引信的火焰在燃烧过程中因为壳体内部缺氧而熄灭了。
第三枚的引信倒是准时起爆了，但战斗部的装药没有被引信完全引爆，弹体在空中裂成了两半，一半带着残余的火药落在地上烧成了一团焦黑，另一半被气浪推出去十几米远。
最危险的一次发生在第八次试射。
火箭弹在发射筒内就提前引爆了引信，战斗部在筒口爆炸，冲击波把陈靖宇整个人掀翻在地，身体向后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他的右臂衣袖被飞散的碎片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顺着手肘往下滴，在工棚的地面上留下了一连串暗红色的斑点，他翻身坐起来，用左手按住右臂上最深的一道口子，按了一会儿等出血速度减慢之后站起来，走到工棚角落的水桶边舀了一瓢凉水冲掉手臂上的血迹，然后用一块干净布条缠了几圈，用牙齿咬住布条的一端打了个结。
他蹲回工作台前面，把那只还在散发着火药味的引信壳体残骸捡起来翻看了一下，然后拿起新的铁皮重新开始卷制下一个引信外壳。
李云龙是第二天得到消息赶来的。
他骑了一匹快马，从团部驻地一口气跑了十几里山路，冲进工棚的时候马还在外面喘着粗气，没有拴。
他看到陈靖宇右臂上缠着那条已经被血和灰染成暗灰色的布条，还有工作台上散落的被炸得变了形的铁皮碎片，他站在门口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每一句都带着浓重的火药味，声音在工棚里回荡。
陈靖宇没有回嘴，蹲在工作台前面继续用锉刀修整新引信壳体的边缘。
李云龙骂完之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出工棚大约五步，回头朝工棚旁边的炊事班喊了一句话：“老李头，从今天起，每天给工棚那边炖一只鸡，汤要浓。记在团部的账上。”
然后他又喊了通信排，让给工棚加派两名机灵的战士，专门负责给陈靖宇打下手和跑腿。
说完这些他翻身上马，没有再看工棚一眼，一抖缰绳，策马沿着山路跑了回去。
第十七次试射是在一个没有风的下午进行的。
河滩上空干净，能见度好，远处的木靶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清晰的轮廓。
陈靖宇把这枚火箭弹的引信药盘比上一次延长了零点几秒的燃烧长度，在装填时他在药盘的上方额外加了一层很薄的密封层以隔绝潮气和防止边缘燃烧导致的误差。
他把火箭弹装入发射管，拉出引信保险，拉动点火绳。
火箭弹拖着白色的尾烟笔直地升空。
尾迹在蓝天的背景中勾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弹体在爬升到预定的高度时继续沿着弧线飞向靶标的方向，在飞到木靶正前方空中偏上的区域时，战斗部爆炸了。
没有早炸，没有晚炸，没有在半空中裂成两半。
爆炸在一声沉闷有力的轰鸣中完成，黑烟在弹着点处迅速膨胀开来，像一个在半空中突然绽放的灰色花朵。
破片在黑烟中向四面八方飞散，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细碎的金属光芒，在地面上投射出一片迅速移动的影子。
地面上放置的那片木靶在破片的覆盖下被打得千疮百孔，有斜向穿过的深孔，有边缘被削掉一块的碎裂处，有新嵌进木纹中的铸铁碎块。
爆炸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消散后留下一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干净的寂静，没有其他的杂音，没有偏移弹道被地面阻隔的沉闷声响。
站在河沟边缘观摩的一排长和其他几名战士愣了片刻，然后河沟边缘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叫好声。
陈靖宇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发射位侧面的地上，火箭弹发射时的后座力已经卸掉了，但他没有立刻起身，身体靠在一个沙袋上，坐在那里喘了一会儿气，右臂上那条带血的布条在几个小时的劳作中已经被崩开了一部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中那团正在缓慢消散的黑烟，过了一会儿它的最后一丝轮廓也散尽了，他又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工作台，把工棚的帘布掀开一角，朝里面那堆引信壳半成品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拿起了新的药盘压模。
他低下头，对着那堆半成品上的几处接缝间隙，指甲划过那道在引信壳体外表面的涂漆层，把下一只药盘的密封处理工序顺序在脑中排定，然后俯身继续工作。
连续几天，陈靖宇带着小组泡在河滩试验场上。
引信药盘的量产工艺比单枚手工制作麻烦得多。
药粉的湿度、压制的压力、密封层的厚度，每一样都需要反复调整才能在批量生产中保持一致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