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张草图夹在一张只写了抬头和落款、只在正文空余处写了几个简短的参数说明的短笺里，交给通信员送了出去。
对空研究组成立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造新武器，而是把现有的防空资源全部捋了一遍。
陈靖宇带着两名战士花了三天时间，把防区内所有适合部署防空力量的地形坐标和视野状况踏勘了一遍，在笔记本上画满了标注着距离和射界的草图。
他在团部的作战地图上标出了三个点，防区外围的三处制高点，分别位于东、南、西三个方向上，视野开阔，能够覆盖敌机进入防区的主要航线。
每个制高点上建立一座听音站，配一部听音定向器和一部从缴获物资中修复的手摇电话。
电话线用缴获的日军通信线，剥皮后重新扭接，沿着山脊线的灌木丛铺设，直接连到团部指挥所。
听音站的选址确定之后，陈靖宇带着人把三部听音定向器扛上了山。
定向器安装在制高点的岩石上，用沙袋和石块固定，喇叭口朝向防区外围的方向。
手摇电话的电池箱用油布包好，塞在岩石缝隙里，电话机本身放在一只用木板钉成的简易箱子里，盖子合上后可以防雨防潮，打开盖子就能直接通话。
田间和村落的对空观察哨布置得更密一些。
每一个哨位配一面红旗一面绿旗，旗杆用竹竿，长度统一。
观察到敌机来袭方向时，红旗指向敌机方位，绿旗上下摆动表示敌机距离远近，摆动幅度大表示距离近，摆动幅度小表示距离远。
相邻哨位之间保持视线接触，信息通过旗语逐站传递，最终送达最近的听音站或直接传回团部。
高射机枪阵地的布局被重新规划。
原有的两挺太行式高射机枪从各自独立的阵位上撤下来，重新部署在防区中央的两个交叉火力点上。
两个阵位之间的射击区域有重叠，敌机从任何一个方向进入防区核心空域时，至少会同时暴露在两挺机枪的射界内。
第三挺太行式作为机动火力，部署在团部附近，随时根据听音站报告的敌机航线调整阵位。
多管排枪则布置在几条容易遭到低空扫射的河谷路段两侧的土坎后面，利用河谷地形的自然遮蔽，在敌机俯冲拉起的必经路线上形成一道拦阻弹幕。
开火指令统一由团部指挥所通过电话下达。
听音站报告敌机方位和距离后，指挥所的值班参谋根据预先标定的射界表确定哪个阵位具备射击条件，然后通过电话向对应阵位下达开火指令。
整个过程在纸上推演了几遍，陈靖宇又带着各阵位的班长在现场走了一遍，确认了每一个人的站位和通信流程，然后把流程写在一块木板上，钉在指挥所的墙上。
陈靖宇用了几晚上的时间，写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册子是用缴获的日军文件纸的背面装订成的，总共十几页，封面用炭条写了三个字：《听音要诀》。
内容分为两章：第一章讲如何辨识敌我飞机的引擎声差异，日军九七式战斗机的发动机是星形气冷式，声音低沉密集，频率较慢；
百式侦察机的引擎转速较高，声音尖锐，在远距离上就能分辨出来；
而我方没有自己的作战飞机，但如果有盟军飞机过境，它们的引擎声会更偏单薄急促。
第二章讲如何利用左右耳的声音强弱差来判定来袭方向，附了一张简单的示意图，用箭头标注了头部转动角度与声源定位之间的关系。
第一批听音员是赵刚从各营连挑选出来的那十几个战士。
陈靖宇把他们集中在团部后面的空地上，没有使用任何设备，完全靠口述和示范来训练。
他自己站在空地中央，让听音员依次蒙上眼睛，然后让一个战士在远处敲击不同节奏的声响，用铁片敲石头、用木棍击打空桶、用手摇警报器转动几圈，让听音员在蒙眼状态下指出声音的方向和距离。
最初几轮，能准确指对方向的人不到一半。
陈靖宇没有提高声音，只是让听音员摘下蒙眼的布条，重新讲解了一遍头部偏转角度与声音强弱差之间的关系，然后让他们重新蒙上眼睛，继续练。
三天之后，第一批听音员的准确率提高到了七成以上。
最好的一个能在蒙眼状态下将三百米外的手摇警报器方向偏差控制在五度以内。
首次全体系防空演习在一个晴朗的上午进行。
陈靖宇站在团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怀表。
东侧听音站最先发现了目标，一名通信兵用手摇电话报告了敌机方位和大致距离。
指挥所的值班参谋在接到电话的同时，通过预先编号的射界表判断出可行射击阵位，用另一部电话向目标阵位的机枪阵地下达了开火指令。
从听音站发现目标到各阵地报告“枪炮待发”，整个过程用时三分多一点。
陈靖宇按停怀表，看了一眼秒针的位置，把怀表放回口袋里。
李云龙站在指挥所后面的山顶上，举着望远镜依次观察了三个听音站的位置和两个高射机枪阵位的反应速度。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嘴角扯开了一道弧度，转头对站在旁边的赵刚说了一句：“这网结实。往后小鬼子再来，得让他们尝尝马王爷三只眼的滋味。”
那一周的平静，所有人都知道是在等一件事。
清晨的雾气刚刚散尽，鹰嘴崖方向的电话铃声就响了。
电话是东侧听音站打来的。
听音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六架。九七式。航向正对着咱们防区腹地，高度很低，速度不慢。”
陈靖宇站在电话机旁边，听完报告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放下听筒，转身走到挂在墙上的防区地图前面，用铅笔在那条敌机可能的航线上画了一道短横线，然后拿起另一部电话，摇通了指挥所的总机。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清晨安静的团部里清晰可辨：“发出预警。红色。”
命令以电话和旗语两种方式同时向外传递。
东侧听音站的听音员在挂断电话后走出哨位，举起手中的红旗，朝下一个观察哨的方向挥动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