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线上的观察哨在接到信号后，依次向更远处的哨位重复了同一组旗语动作，绿色的信号旗在晨风中上下摆动，在相隔数百米的哨位之间接力传递。
田间正在劳作的农民在看到旗语后纷纷放下手里的农具，沿着田埂走向最近的土坎或树丛，有人弯腰搬起放在地头准备应急的木板和沙袋，堵住了几个容易形成扫射通道的入口处。
河谷两侧的阵地上，高射机枪的枪手把弹链放入供弹机，拉动枪机推弹上膛，射手把方向机的手柄握在手里，确认了一次转盘的锁紧螺钉状态。
多管排枪的木架被从掩体里抬出来，射手检查了每一支枪的枪膛，确认没有杂物然后合上机盖。
火箭筒手把火箭弹从铁皮箱里取出来，装入发射筒尾部，锁紧卡扣，把发射筒扛在肩上，在河谷两侧的遮蔽物后面站好位置。
六架九七式战斗机从东南方向的山脊后低空钻出来时，高度比预想的更低。
机腹几乎是贴着树梢的高度掠过，机翼下挂载的航空炸弹挂架清晰可见，编队呈三三配置，前三个后三个，保持着标准的低空突击队形。
飞行员显然没有预料到会在这个高度上遭到有组织的对空火力拦截，他们已经习惯了在这片山区的低空自由来去，地面上偶尔射来的零星枪弹根本无法威胁到他们的速度和高度优势。
编队全部进入河谷的预定杀伤空域后，陈靖宇在电话里只说了两个字：“开火。”
三挺太行式高射机枪的曳光弹同时从两个交叉阵位射出。
红色的弹道线在清晨的空气中拉出三条明亮的弧线，从河谷两侧同时向中间收拢，在敌机编队的航路上形成了一个交汇的弹幕窗口。
多管排枪的弹幕紧随其后，八支枪管以联动击发的方式喷射出密集的弹丸，弹着点散布在编队前方的空域中，形成了一道由金属和火药构成的拦阻屏障。
七八枚火箭弹几乎在同一时间从河谷两侧的不同发射位飞出。
白色的尾烟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杂乱的网，弹体沿着各自的弹道爬升、转向、加速，向编队的中心区域汇聚。
第一枚火箭弹在一架九七式战斗机的机翼前方大约几米的位置炸开，黑烟膨胀的瞬间，钢珠和铸铁破片呈球形扩散开来，机翼蒙皮在碎片的冲击下出现了多道边缘翻卷的破损，内部的翼梁受到了直接冲击。
第二枚和第三枚火箭弹的炸点落在一架正在试图拉升规避的长机机腹下方，破片穿透了发动机底部的滑油散热器和机腹蒙皮。
第四枚火箭弹直接命中了一架僚机的机翼根部，爆炸的冲击力将机翼的连接结构撕裂，整块左翼在飞行中折断，机身在失去升力后凌空翻转，然后在半空中炸成了一团燃烧的火球。
机体的残骸在惯性作用下继续向前飞行了一段距离之后分散坠落，引擎的那部分残骸摔在山坡上，在落地时溅起了一片火星和尘土。
另一架飞机的尾部发动机区域冒出了越来越浓的黑烟，浓烟拉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在天空中留下了一道缓慢消散的深褐色烟迹，它的飞行员在挣扎着拉升高度，试图用高度换取速度来脱离这片火网。
剩下的四架飞机在爆炸的火光和弹幕中散开了编队。
有人把挂在机翼下的炸弹胡乱投下，炸弹落在河滩和田地之间的空地上，炸起的泥土和碎石飞溅到十几米高的空中，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投完弹后，四架飞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拉起机头，拼命爬升高度，沿着来路方向加速逃离了河谷空域。
那架尾部拖烟的飞机也在挣扎着跟进，烟迹在爬升的过程中逐渐变淡，但最终消失在了东南方向的山脊后方。
整个战斗过程从第一声枪响到最后一枚火箭弹的爆炸结束，用时不到一刻钟。
河谷里弥漫着火药和燃烧的机油混合的气味，地面散落着从敌机残骸上掉落下来的金属碎片和弹壳。
高射机枪的枪管还在冒着青烟。
河谷周围的土坎上和山坡上，战士们和民兵从掩体里探出头来，有人站直了身体，有人把手里的钢盔摘下来举过头顶晃了晃，欢呼声在山谷之间来回撞击，延续了很久才逐渐平息。
陈靖宇靠在指挥所的门框上，手里的电话听筒还没有放下，电话线那头听音站的值班听音员正在向他报告敌机脱离防区的方向。
他听完，放下听筒，走出指挥所，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道正在消散的黑烟的尾迹残留部分在秋日高空中逐渐变得稀薄、最终被风吹散的全过程。
李云龙骑着一匹快马从山脚下的高射机枪阵地赶回了团部。
他在陈靖宇面前翻身下马，军装的前胸位置上沾着一片火药粉末的黑印和几道被流弹或碎石带起的衣服纤维撕裂的痕迹。
他把马缰绳甩给旁边的通信员，走到陈靖宇面前，伸手拍了一下那根还架在发射位上、筒口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火箭筒。
他的手掌拍在铁管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金属声。
“这玩意儿，”他说，“得多造。”
战后总结会是在团部院子里开的。
人不多，李云龙、赵刚、对空研究组的几个骨干，还有两个负责听音站的班长。
院子里摆着一张从屋里搬出来的八仙桌，桌上摊着防区地图和几份手写的战况记录。
没有茶水，几碗从井里刚打上来的凉水摆在桌角，碗沿还在往外渗着细密的水珠。
讨论的气氛从一开始就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打下两架敌机，剩下的四架落荒而逃，己方零伤亡，这放在整个根据地的防空作战记录里都是头一份。
机枪阵地那边缴获了几块从敌机残骸上掉下来的铝制蒙皮，有人已经用手把其中一块的边缘掰弯了又掰直，准备拿去工棚里当材料用。
讨论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后，陈靖宇把手里那半碗凉水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声。
他说：“这次能打赢，有一半的原因是鬼子没把咱们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