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中频放大级上，他标注了几个用红铅笔圈出的增益倍数计算值。
他没有使用“超外差”这个名词，他显然不知道这个原理在专业领域有一个对应的标准术语，但他的草图上所画的结构在功能逻辑上体现了超外差接收机最核心的两级变频与中频放大逻辑，并且每一项增益系数的标注都围绕着如何更有效地压制镜像干扰和提升信号的选择性来展开。
陈靖宇把那页草图从纸上撕下来，放在桌上展平。
他把上面那些用红铅笔画出的数值和参数排列在自己的视线前，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思路很大胆，方法太鲁莽，但在那份鲁莽之下，有一种他在很多号称有基础的战士身上很少见到的思考逻辑。
他没有把那页草图还给小何，而是把它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工作服口袋里。
他伸手拧灭了桌上的油灯，对蹲在台边的小何说：“明天早上，到工棚来找我。”
三天禁闭期满的那个早晨，小何从禁闭室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的阳光下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的变化。
他的军装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但手里攥着那几张禁闭期间改了好几遍的电路草图，纸的边缘已经被反复折叠磨出了毛边。
他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工棚。
陈靖宇已经站在工作台前面了，面前摆着一台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报废日军电台，机壳上覆盖着一层灰绿色的铁锈，内部的电子管座空了大半，输出变压器的一侧引线已经被齐根剪断了。
他在小何进来的时候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话：“把那边的零件箱搬过来，从报废设备里拆能用得上的零件。这台九四式的机壳还能用，底盘结构也没有变形，可以作为新接收机的骨架。”
小何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墙角，把那几只沉甸甸的零件箱一只一只搬到工作台旁边。
他蹲下来打开箱盖，开始按照元件类型和品相分类清理那堆从各处收集来的电子元件残骸，锈蚀的电阻、引脚断裂的电容、外壳凹陷但灯丝尚完好的电子管、几根长短不一但从旧设备上整体拆下来的中周变压器。
陈靖宇在当天上午召集研发组的全体人员，在工棚门口的黑板上写下了一套新的操作规范。
字不多，但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所有涉及通电的实验操作，必须有至少一人在旁全程监督陪同，严禁单人进行带电操作；
元件出入库必须登记，领取人签字，用后归还原位并销账；
通电前必须对照电路图逐项检查接线和元件极性至少两遍，确认无误后方可接通电源。
他把那块黑板挂在了工棚进门最显眼的位置。
小何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每天天不亮就蹲在工作台前，把从报废电台里拆出来的电子管用万用表逐只测试灯丝通断和极间绝缘，把合格的管子按放大系数分类存放在垫了棉花的木盒里。
他用锉刀和砂纸清理中周变压器的引脚氧化层，用自制的绕线机重新绕制了其中几只内部线圈已经霉断的变压器，仔细观察它们安装入电路后的谐振表现。
陈靖宇站在他旁边，在他搭接第一级放大电路的时候伸出手，用螺丝刀的金属杆点拨了一下电路图中屏极负载电阻的接入端位置，然后说：“偏压不对，重新算一下阴极电阻的阻值。”
小何停下手中的电烙铁，从桌上拿起那本已经被翻到卷边的教材，翻到三极管偏压计算的那一页，用铅笔重新算了一遍，换了一只电阻焊上去，再次测量了各级工作点的实际偏差值。
确认数值落在设计范围之内后，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然后继续焊接下一级。
一周之后，那台组装完成的收信机被放在工棚的工作台中央。
机壳是从那台报废的九四式电台的外壳改造来的，表面重新喷涂了一层从日军仓库里缴获的军绿色防锈漆，前面板上用钢针刻出了频率刻度和旋钮标识。
机壳内部，新焊接的电路从底板的一侧延伸到另一侧，电子管在通电后依次亮起，从第一级高频放大到末级音频输出，每一级的灯丝光芒都稳定而均匀。
陈靖宇把一根临时天线夹在窗框上，接收机的耳机里传出的不再是之前那种充满沙沙底噪的模糊信号，而是一段清晰的日语低频通讯，声音稳定，音量足够大，内容可以逐字分辨。
对面发话方的信号强度在那只高灵敏度耳机中的回放效果清晰锐利，能够听出对方在发送每一串数字码时指法节奏的微小差异。
赵刚在当天下午亲自到工棚来考核设备性能。
他在接收机前面坐下来，戴上耳机，陈靖宇把频率调到了那段低频通讯所在的频段。
赵刚在最初的几秒内皱了下眉头，然后眉梢松开了，他听了大约两分钟，把耳机摘下来说了一句：“以前这个点只有沙沙声，什么都听不见。”
放下耳机，他没有询问陈靖宇关于设备内部的任何技术结构和工程细节，而是直接询问了这台机器的产地来源和后续能复制出多少台。
陈靖宇的回答同样简洁含混：“首批两套，一个月内完成测试并交付。”
赵刚听完后站起来，把耳机挂回接收机面板的挂钩上，在工棚的记录本上签了字。
小何蹲在工棚门口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握着一把尖嘴钳，正在修理一只从报废零件箱里翻出来的波段开关上因长期氧化而接触不良的簧片触点。
他没有抬头，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他修磨开关触点的频率在赵刚签字的那一刻明显加快了些许，手中的尖嘴钳灵巧地调整着簧片边缘的角度，把那处因氧化层导致的接触不良排查并恢复顺畅。
工棚和车间之间的土路上，那根用于架设天线的竹竿顶端的馈线接口在风中微微震荡，旁边几个尚未完全干透的焊点表面的松香在日光下凝结成一层琥珀色的透明保护膜，它们将在接下来的测试和正式入列使用中证明自己的可靠性。
速成班的结业考核原本定在一周后。
陈靖宇已经把考核方案写好了，分理论和实操两部分，理论考电路原理和识图，实操考架设天线和抄收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