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蹲在那台连接着电池组和鞭状天线的发射机后面，将旋钮转到之前截获的日军地与空联络频点，检查了一遍所有接线。
他让操作员在通电前再次核对了一遍电路图上的接线次序和断路器的位置状态，确认无误后接通了电源。
发射机内部电子管的灯丝缓慢预热了约十秒后，操作员按照预先演练的流程，将几组预设的干扰调制信号接入发射机，调整了输出功率匹配旋钮位置，一段由陈靖宇提前录制并复写在发射机调制板前端的、以不同波段的震荡和噼啪杂音混合而成的宽频带干扰信号输出到了天线上。
在发射机通电的瞬间，河谷上空的天线辐射出了一片强大的杂波能量，以脉冲和嗞鸣交替的节奏灌满了日军空地联络所使用的频率范围。
耳机里的日军通讯在一瞬间被淹没，强烈的干扰信号在频谱上覆盖了目标频段的大片面积。
在干扰信号发射后不久，从远处东南方向传来了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声音在空中回荡了几圈之后又逐渐远去了，应该是日军飞行员在干扰中丧失了地面引导，无法确认目标区域，在空中盘旋了几圈之后被迫放弃了既定的打击任务。
与此同时，陈靖宇又通过收信机监听到，日军地面指挥所在干扰发生后，用明语向航空兵发出了一个缺少坐标参数、仅带有大概航向指示的轰炸指令，其中提到的概略方位与独立团主力转移路线已存在近十公里的偏差。
日机群的轰鸣声从东南方向由远及近，声音在河谷的岩壁之间来回撞击，形成了持续的低频震荡。
陈靖宇蹲在河谷边缘的灌木丛后面，手里握着那台收信机的耳机，耳机里传来的日军地空通讯内容清晰可辨，飞行员在反复呼叫地面引导，得到的回复却是混乱的。
那架被干扰信号淹没的通讯频道里，指挥所向空中发出了一个错误的坐标，坐标位置恰好落在了一条山沟里。
几分钟后，远处传来了猛烈的轰炸声，爆炸的震动沿着地面传导过来，通过陈靖宇脚下踩着的岩石传遍全身，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
爆炸声密集而连续，中间夹杂着一种不同于普通航空弹爆炸的沉闷回音，像是炸弹落在了某个人群聚集的硬质地面上才能产生的那种特有的声音振动特征。
小何摘下耳机，抬头看了一眼陈靖宇。
他的表情说不上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只是把耳机重新戴回头上，继续监听那个频段的通讯。
耳机里传来的日军通讯音量在短时间内骤然升高，有人在用明语呼叫医疗兵，有人在请求上级指示下一步的行动方案，多个话路的喊叫和指令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段嘈杂的战场音频。
陈靖宇没有干涉，继续让干扰发射机保持在预定的输出频率上运作，同时开始监听从更远处传来的日军各级部队之间试图重新建立联系的那些信号。
几乎在同一时刻，独立团主力从侧后方向发动了攻击。
枪声和炮声从河谷北侧的山脊后面传过来，初时只是一阵密集的轻武器射击声，随即夹杂了重机枪和掷弹筒的爆响。
日军的指挥所显然没有预料到攻击会从这个方向和这个时机到来，通讯频率里充斥着各级指挥官相互确认态势的呼号，每隔几秒就有一个新的呼号切入，形成一个通信全面过载的混乱局面。
陈靖宇蹲在收信机前面，用铅笔在一张摊在膝头的白纸上快速记录着截听到的每一个有情报价值的片段。
他记下了日军请求增援的部队番号、试图重新集结的坐标位置、以及某段明语中透露出的弹药储备已不足的信息。
记录完一页，他把纸撕下来叠好，交给旁边的通信员，由他和另一名战士当即把其中最有价值的情报用简短的加密电文发回团部，供李云龙在调整后续作战节奏和追击方向时参考。
战斗持续了大半天。
当枪声逐渐稀疏下来、最终消失在太阳偏西后的山谷回音中时，河谷里的侦察分队队员们的脸上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尘土和硝烟的混合物，几个忙着操作收信机和干扰设备的人，手臂上的袖口也被汗水浸透了。
陈靖宇把耳机从头上摘下来，挂在收信机的面板挂钩上，揉了揉被压迫到发麻的耳廓。
赵刚带着民兵队伍在傍晚时分进入战场区域。
主力部队已经在打扫战场的间隙中开始转运战利品，而民兵们负责搬运伤员和整理缴获物资，把那些成箱的弹药、完好的步枪和几挺轻机枪从战场上集中到路边的空地上，再用骡马和独轮车分批运回根据地腹地。
赵刚自己则穿过正在搬运弹药箱的民兵队伍，径直走到山谷一侧的阵地上，找到了正在清点缴获电台数量的李云龙。
战后清点的结果在当天夜里汇总到了团部：日军在此次扫荡中因误炸和误击造成的自伤超过数百人，独立团主力在侧后突击中缴获了大量装备和弹药，包括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弹和若干具相对完整的掷弹筒。
俘虏的数量也相当可观，那几个在混乱中被切断退路的日军小队在失去指挥后放弃了抵抗，被李云龙派出的穿插部队围堵在一条山沟里，最终成建制地放下了武器。
缴获的日军电台零件堆满了工棚的一角。
小何蹲在那堆零件前面，用手拨拉着一只从炸坏的电台机壳里拆下来的空气可变电容器，用手转动了一下转轴，感受到电容片组之间均匀的啮合阻力，把它放在膝盖上擦了擦灰，然后开始从那一堆线圈、电阻和电子管中间挑拣可用的元器件。
其余的几个队员也蹲在旁边，有人拆解叠在一起的变压器铁芯，有人在绕线架上重绕那只线圈已经被击穿的输入变压器。
陈靖宇把一只从缴获物资里翻出来的镀银云母电容器刮干净引脚上的氧化层，用万用表测了一下容量值和绝缘电阻，读数都还在允差范围内，然后放入待检的半成品盒中，把那台组装中的接收机底盘上需要它的安装位置在安装前的草图对应行上画了一个确认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