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肤在没有衣物遮盖的区域里露出了被热浪灼烤后泛着粉红色的组织层，边缘附着了一层灰白色的烧焦表皮碎片和来不及挥发的反应残留物。
卫生员赶来之后，让陈靖宇坐在土窑外面的一块石头上，把受伤的右臂架在一只盛了凉水的木桶边缘，用镊子小心地夹掉伤口表面残留的那些烧焦碎布和灰烬，然后用浸了盐水的纱布开始冲洗创面。
盐水接触到伤口时产生了一阵细密的刺痛感，陈靖宇的右手手指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有发出声音，目光落到卫生员手中那只盛着淡盐水的粗瓷碗上，碗内的透明液体在阳光的折射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白色反光。
他盯着那碗盐水怔住了。
卫生员以为他是疼得发愣，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一些，用纱布吸掉创面上的水分，准备上药。
但陈靖宇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只碗。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高温高压能够重构分子结构，而这种条件不一定非得通过精细的蒸馏设备来实现。
战场上现有的物资中，那种铸铁外壳、厚壁、内腔容积有限的容器不就是现成的耐压容器吗？
他见过那些在战场上捡回来的、没有被引爆的日军重炮弹壳。
弹壳的钢壁能承受发射时的高压膛压，在抵达目标之前不会变形，内部的空间刚好足够容纳一定体积的反应物。
他猛地从石头上站起来，把卫生员吓了一跳。
右手臂上的伤口还没有包扎，纱布松散地垂在手肘下方，被渗出的血和组织液染红了一片。
他不管那些，快步走向兵工厂的机加工工棚。
老铁匠孟师傅正蹲在锻炉旁边翻修一块从日军卡车上拆下来的钢板，看到陈靖宇冲进来时右臂上还挂着血淋淋的纱布，手里的锤子顿住了，张了几下嘴没说出话来，脸上的表情在极度惊讶和极度担忧之间来回切换。
陈靖宇没有寒暄，蹲下来，用一种比平时说话快得多的语速，把自己需要的东西描述了一遍，一只能够承受数十个大气压的密闭钢釜，用缴获的未爆弹壳作为基材，在保留原弹壳厚壁强度的基础上改装釜盖和密封接口，釜体外部砌筑加热炉用于提供反应所需的高温条件，釜盖上必须留出至少两个带密封阀的接口用于加料和排气。
孟师傅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可不可以做，只问了一个问题：“弹壳要多大的？”
陈靖宇用手比了一下尺寸，又补充说壁厚至少要能够承受内部压力的需求，密封面需用铜垫片，不能简单用石棉或麻布。
孟师傅站起来，走到墙角堆放缴获炮弹的地方，用脚踢了一下几颗蒙了灰的粗大弹壳，分辨了一下它们的口径和弹壁厚度，从其中拣了一颗被他判定为壁厚均匀且长度足够、不会在持续加热受压状态下产生缺陷的超重型号。
他蹲下来用手掌测量了一下弹壳的周长，然后抬头说了一段话：“釜盖给你车螺纹的，密封垫片去缴获物资里翻日军的铜水壶底来打，那铜料子纯，硬度够。但弹壳在改装过程中一旦出现裂纹，内部压力瞬间释放的威力可以把这整间工棚连同里面的人一起端掉。你要想清楚。”
陈靖宇蹲在孟师傅对面，把那根垂下来的纱布重新在手臂上缠紧，用牙齿咬住纱布的一端系了一个结。
他说：“想清楚了。”
那枚未爆的九二式步兵炮弹壳被孟师傅和两个徒弟抬进工棚时，上面还沾着泥土和铁锈。
孟师傅花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处理那枚弹壳。
他在车床上用自制的加长刀杆车掉了弹壳尾部的底火座和发射药残留物，在内壁用铰刀扩了一截用于安装釜盖的螺纹，又在弹壳的侧壁上钻了两个孔，焊上两段从缴获日军钢管上截下来的短管作为加料口和排气口。
釜盖用一块从报废装甲板上切下来的圆钢车成，外径与弹壳内壁的螺纹匹配，盖上开了两道密封槽，嵌入用铜水壶底打制的铜垫圈。
盖子的中心焊了一根用粗螺杆改制的压紧螺栓，通过螺帽的旋紧将釜盖与弹壳本体之间的接触面压死，在铜垫圈的辅助下实现密闭。
整个装置的外观粗糙得令人不安。
弹壳表面的原漆在车削过程中被磨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钢本底色，焊接点周围有未清理干净的焊渣和氧化皮。
但陈靖宇蹲在旁边检查了一遍釜体和釜盖的配合度，用手转动螺杆试了试行程，然后站起来点了点头。
第一次加压试验在土窑里进行。
陈靖宇把改装好的弹壳式反应釜固定在用耐火砖砌成的底座上，釜底架起焦炭炉，加料口连接漏斗，排气口连接了一根灌了水银的弯曲铁管作为指示内部压力的自制的压力表。
水银是从缴获的日军医疗器材里翻出来的体温计中收集到的，铁管是在工棚里用氧焊烤红了弯成的，管壁上用钢针刻了几道深度标记，对应着事先换算好的内部压力值。
焦炭炉点燃之后，火焰舔舐着弹壳的底部，铁锈和残余的旧漆在高温的作用下烧得滋滋作响，散发出混合着金属和焦炭的烤灼气味。
弹壳内部的温度逐渐上升，釜内的空气受热膨胀，排气阀处开始有细微的气流声传出。
陈靖宇蹲在压力表旁边，眼睛紧盯着那根弯曲铁管内的水银柱高度，每隔片刻就用手指摸一下弹壳外壁的温度梯度。
李云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土窑外面。
他没有掀门帘进来，就站在门外，声音隔着门帘透进来，带着他特有的那种不太耐烦但又在某种细微的语调里掺着关切的焦虑嗓音：“你小子别把自己炸上天。我在这听着呢，里头动静一不对劲我就让爆破组把整个窑洞全埋了，连你一块儿端走。听见没有？”
陈靖宇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根正在缓慢上升的水银柱。
铁管内的水银柱在温度持续升高和反应釜内部分子活化加剧的过程中，液面逐渐爬升到了他事先标注的那条红色刻度线附近。
他伸手调整了一下焦炭炉的风门，将火力收小了一格，然后观察了片刻，确认水银柱的上升速度明显减缓，在距离红色刻度线约两格的距离上趋于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