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了一段时间，在反应釜的釜壁温度以均匀缓慢的方式持续传导到釜内反应体系之后，他才调整了加料口的针形阀，开始缓慢地向釜内滴入预热的苯胺，同时通过排气口微调内部残余空气的排放，维持着釜内压力与温度在设定的范围之内。
焦炭炉的火焰在土窑内发出的红光将陈靖宇蹲在反应釜旁边的轮廓投射在窑壁上。
他的右臂上还缠着前一天被灼伤后换上新药的纱布，纱布边缘渗出一小片淡黄色的药液印记。
他在操作中几乎不使用那只手去承担重物的转移和旋钮的微调，只用来抵住釜体的外壁，通过手指和掌面感知弹壳壁厚的温度变化。
保温阶段持续了很长时间。
陈靖宇在压力表的读数已经连续多时稳定在预设位置、不再出现可察觉的波动之后，等待了一段足够的时间以确保反应釜内的磺化反应在充分的接触和转化后达到了预期的中间体平衡状态，然后熄灭了焦炭炉的火焰，打开釜体周围的自然通风口，让弹壳在空气中自然冷却。
当弹壳的温度降低到手可以触摸的程度时，陈靖宇旋开了釜盖上的压紧螺栓。
铜垫圈在持续的高压和温度作用下已经变形，取下釜盖时需要用力敲击了几下边缘才使其松动。
他用一根长柄铁勺从釜底刮下那些产物时，勺尖接触到了一层质地明显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失败操作的细碎沉淀层，黄褐色的细结晶颗粒均匀地铺在弹壳底部，表面没有任何焦油状物质的覆盖。
陈靖宇把那层结晶用铁勺小心地刮出来，收集在一只粗瓷碗里。
他的右手在夹取一小撮结晶时要放到显微镜载物台上做镜下观察时动作略微停顿了一下，那是从几次连续作战和连日熬夜的疲惫中保持了意志清醒，但手指末端的不受控制的颤抖在即将得到验证的前一刻短暂地出卖了他的身体状态。
他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稳定了两三秒，在显微镜的准焦螺旋下放好那片临时制作的压片样本，调整了焦距。
目镜的视野中，黄褐色的晶体呈现为一种不规则的片状结构，晶体的边缘轮廓清晰，透明度虽然不如工业生产的磺胺那么均匀纯净，但晶格内部的物质结构在他的认知判定中已经准确地落入了预期的那一类有机化合物的排列域内。
他直起身，把眼睛从目镜前移开，留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将粗瓷碗上层的母液倾倒干净，把得到的这些结晶产物连同那只粗瓷碗一起用油布盖好，放在土窑中最阴凉干燥的角落里保存。
他走出土窑时已经是入夜时分，外面的冷风灌进他的领口，让皮肤表面的毛孔一阵收缩。
他在土窑门口的石头上坐下来，右臂上的纱布已经有些松动，他重新把它缠紧，打了一个平结，然后用那只还带着灼伤余痛的手拿起身边的一只搪瓷缸子，仰头喝了一大口已经开始变凉的饮用水。
远处团部驻地的院子里还亮着灯，有人在走动，有人在搬运物资。
他看着那个方向，什么也没有想。
磺胺晶体的初步合成成功之后，陈靖宇没有立刻扩大反应釜的批量。
结晶的纯度还需要优化，产率也远未达到能够稳定供应的水平，每一次反应的条件都需要反复调试才能在有限的原料条件下达到可重复的效果。
他知道这一点，所以在等待进一步实验的同时，把注意力转向了另一个同样能决定伤员生死的环节。
他花了几天时间走访了野战医院的每一个病房和换药室，蹲在卫生员旁边看他们处理伤口的全过程。
他看得越多，越清晰地意识到一个被他此前忽略的事实：即使有了磺胺，如果手术器械和敷料的消毒不够彻底，伤口在缝合和包扎的过程中仍然可能被环境中的细菌感染。
而在根据地目前的条件下，手术钳和缝合针用开水煮一煮就算消过毒，绷带洗净晾干后就重复使用，没有一套标准化的灭菌流程。
他在工棚里用木炭画了一张图纸。
图纸的主体是一只利用炮弹壳和铜管制成的蒸馏水器，弹壳的下半部分作为蒸发室，内部盛水后加热产生蒸汽，蒸汽通过一根弯曲的铜管冷却后凝结成蒸馏水，滴入收集瓶中。
整个系统的结构简单，没有需要精细加工的零件，铸造车间里的炉火余热就可以作为连续运行的加热源。
他又画了另一张图纸，画了一个密闭式高压消毒锅的草图，用厚铁板焊接成一个带盖的圆柱形容器，盖子边缘用螺栓压紧橡胶垫圈密封，底部加水后加热至沸腾，利用水蒸气在密闭空间内产生的压力和高温对放在容器内部的手术器械和纱布进行灭菌处理。
他把图纸拿到铸造车间，和孟师傅商量了半天。
孟师傅对蒸馏水器的制作没有什么意见，弹壳和铜管都是现成的材料，车几个接头焊上去就行。
但那只消毒锅让孟师傅皱了一会儿眉头，密封盖的厚度和压紧螺栓的强度他反复核了两遍，在确认了锅体材料的抗拉强度值是否在预定的工作温度下达到方案设计所需的安全余裕之后，才点了头。
蒸馏水器和消毒锅在几天的排期之后陆续完工。
第一锅蒸馏水接出来的时候，铸造车间的几个年轻学徒围在旁边看着那股清澈的水流从铜管末端一滴一滴地落入陶瓷罐中，发出清脆悦耳的滴落声。
高压消毒锅的第一次试运行在野战医院门口进行，当锅盖上的安全阀在内部压力达到预定值后自动释放出一股白色的蒸汽时，卫生员们围过来伸手感受了一下那股略高于常压的温度，脸上挂着的表情是他们在连日处理感染伤口的沉重压力中难得松弛下来的那种情绪。
在装备硬件初步到位之后，陈靖宇又拉着赵刚上了山。
他在山上寻找了几种当地常见的植物，大蒜、黄连、黄柏。
大蒜捣碎后用水浸泡，得到的蒜汁中含有蒜素，具有光谱抗菌活性；
黄连和黄柏的根茎中含有黄连素，水煮后的药液对多种化脓菌有明显抑制作用。
他把大蒜的鳞茎去皮后捣成泥状，加入少量温水浸泡后过滤，得到一种带有刺激性气味、浅白色的浑浊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