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迹在蓝色的天幕背景下划出一道歪扭的弧线，弹道没有沿着预期的方向飞行，而是在爬升到大约一半高度时就开始明显地偏离预定轴线，弹体在空中摇摆了两下，然后头部朝下栽落，在约飞过了射程表上大半对应距离后，一头扎进了河滩松软的淤泥里。
没有爆炸。
弹体斜插在泥地上，尾部还在轻轻地冒着白烟，像一个未能完成的句号。
观察壕内外的人群中传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有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有人把手里的望远镜放下来揉了揉眼睛又举起来重新观察了一遍。
孔捷蹲在观察壕的另一侧，把望远镜的调焦轮拧了两下，看到了那枚斜插在远处的弹体，放下望远镜，转过头来，表情介于困惑和焦急之间，没有开口。
陈靖宇没有动。
他蹲在电控盒前面，目光没有离开那枚斜插在远处淤泥中的哑弹，片刻后伸手调整了控制盒上标有射角刻度的高低压调节旋钮和几个并联跳线位的电路通断状态，然后把手伸向电控盒上的齐射按钮，没有停顿地按了下去。
十二枚火箭弹在分电盘的电流接通后，以几乎难以分辨时间差的间隔从滑轨上依次飞出。
第一枚弹的后焰还未消散，第二枚弹已拖着更亮的尾焰冲出导轨，第三枚紧随其后，接着是后续的数发弹体逐一完成点火和加速离轨的程序，十二道火龙在几秒内全部升空，橙红色的尾焰在晨光中几乎是连成了一条翻滚的带状燃烧物。
火箭弹的弹道在远端的空中散开，每一枚弹的落点都在河滩上的不同位置炸开，河滩上腾起了一大片密集的烟尘和火光，冲击波裹着碎石和干燥的河泥向四面八方飞溅，大地在几秒之内不间断地颤抖着，观察壕顶部的沙袋缝隙里有干土被震落，簌簌地落在壕沟底部，在每个人的肩头和帽檐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灰土。
硝烟开始缓慢沉降。
孔捷重新举起望远镜，调节焦距，扫视了一遍河滩对岸那片被覆盖了厚厚一层烟尘和碎石的区域。
他放下望远镜，转了转有些酸胀的脖子，用尽量不带感情的语速报出了他看到的结果：“散得有点离谱。有两发落到那边小山包后面爆炸了，看不准落点和覆盖区。还有一发，”他的话说到一半顿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从他脸上转向了他目光所及的那个方向。
远处的天空中，一个小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远端翻转着向观察壕的方向快速接近。
那东西的形状在空中翻滚时呈现出不规则的外形，在视野中从模糊的灰色轮廓逐步变得清晰，是一枚火箭弹，但不是拖着尾焰飞行的正常状态，而是在空中完全失控、上下前后全部翻转之后，以头部和尾部交替朝下的方式向地面坠落。
弹体在接近地面时尾部喷口朝下，嗤嗤地喷着残余的推进剂气体，带着一股灰白色的烟雾斜插进了距离观察壕不足二百米的一片沙地上。
弹体的尾翼在插地时发生了严重弯曲，喷口还在持续地冒烟，残余的推进剂与空气接触后继续以不均匀的速率冒着烟雾，弹头没有爆炸，弹体保持着那不祥的插入角度静止在泥沙中，像是某个埋藏在河滩下的东西正在缓慢重新校准它的瞄准方向。
观察壕内外的人在那一刻几乎同时停止了呼吸。
李云龙把嘴里那支已经熄灭的烟卷扯下来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陈靖宇，你这是打鬼子还是打老子？”陈靖宇没有回答。
他蹲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只连接电控盒的电话线插头，他没有放下那只插头，而是把它握得更紧了一些，手背上的青筋从皮肤下面微微凸起，指节的边缘用力到几乎发白。
他放下电控盒的插头，翻过观察壕的胸墙，弓着腰，以最快的速度向那枚插在沙地里的倒飞弹的位置跑去。
他没有戴头盔，没有携带任何防护器材，只穿着一件灰布军装和绑腿，跑步时扬起的沙尘从他的脚后跟向后溅去。
他跑到距离那枚弹体还有几步的地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钢丝钳和一只小手电筒，用钳子夹住弹体尾部那根已经严重变形的尾翼片，仔细观察了一下尾翼与弹体连接处的断裂面和导轨接触面的擦痕形态，用手电筒的光束扫了几遍后把钳子放回口袋里，用手指抵住那根扭曲的尾翼根部，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角度，然后站起来沿来路走回了观察壕。
他蹲回电控盒旁边，把那支已经用过的接线头从接口上拔下，拿在手里对准撬动方向的反向位置，从腰间工具包里翻出一只新的备件插入那个接口，把旋钮拧了一圈半锁紧，合上了电控盒的金属盒盖。
他自始至终没有为那枚倒飞回来的火箭弹做出任何辩解或解释，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河滩上那片还在冒烟的弹着区，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下了一页纸，用铅笔写下了几个数据。
回到驻地后，团部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质疑的声音在院子里、在食堂里、在营连干部的碰头会上此起彼伏。
有人在私下议论，说火箭炮这东西听着玄乎，打起来连个准头都没有，不如把资源省下来多造几门迫击炮，迫击炮虽然射程近一些，但至少弹道稳当，不会倒飞回来打自己人。
这些议论没有当着陈靖宇的面说，但在团部的走廊里、在工棚外面的树荫下，那些压低的声音仍然能穿过墙壁和窗缝传进他的耳朵。
陈靖宇没有回应任何质疑。
他把那枚从河滩上捡回来的倒飞弹的残骸搬进了绘图室，门从里面闩上，窗户用油布蒙严，然后在里面待了整整三天。
桌上摊满了用铅笔写满数据的演算纸，在反复推演中画废了的弹道曲线图被揉成团丢在墙角的地面上，从弹体上拆下来的尾翼、导向钮和发射管残段按照拆解顺序摆放在工作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