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复测量了导向钮与发射管内壁之间摩擦痕迹的全长和分布位置，用卡尺在多个角度上复核了平直导轨的内径与弹体导向钮外径之间的间隙读数，差值确实偏大，弹体在滑离管口之前就已经在导轨内发生了超过允许范围的偏摆和倾斜，导致在出膛瞬间弹体的纵轴指向与预期的发射方向之间存在一个不可忽视的初始角度差。
而传统的平直尾翼在大攻角条件下的气动效率极低，无法在这种情况下将弹体拉回稳定姿态。
他坐在那堆零件和演算纸中间，在一张新的纸上画了一个简图，发射管内壁刻上数条浅螺旋槽，火箭弹外壳上的导向钮在通过螺旋槽时被强制引导，使弹体在出膛前就建立起绕纵轴的高速旋转，利用陀螺效应来压制初始扰动，配合经过优化的加宽梯形尾翼提供气动恢复力矩，共同克服平移扰动对初始弹道的影响。
方案可行，但加工难度极高。
在薄壁钢管的内壁上刻出均匀的螺旋槽，需要的是一种类似于火炮膛线拉制的工艺，根据地现有的设备条件根本无法实现。
没有拉线机，甚至没有一台能够稳定输出直线与旋转复合运动的机床。
陈靖宇在图纸上标注了螺旋槽的深度、宽度和导程，把图纸钉在工作台上方的一块木板上，然后从工具架上取下几根淬火钢凿，挑了一根形状符合预期曲率和刃口角度的初加工件，走到存放发射管样管的物料架旁边，抽出一根预备用于后续改装的钢管，平放在工作台的台面上，用小号手锤和一根细长的钢钎在管口内壁上点了一个起始点，以固定角度的间隔在管口的圆周上标记出四条螺旋槽的起始位置。
他用虎钳夹紧发射管，用自制的导程靠模卡在管口的外壁上作为螺旋线导程的跟踪基准，一手握凿，一手挥锤，开始了第一锤。
钢凿的尖端在钢管内壁上凿出一条细浅的痕迹，火花从管口向外飞溅，落在工作台的台面上和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每一锤落下之后，他都要停下来用卡尺测量一下槽的深度，用角度规复核一下导程的偏移量，然后把发射管在虎钳上旋转一个固定的角度，继续下一锤。
节奏缓慢，稳定，每一锤之间的停顿时间在反复调整锤击力度和凿刃切入角度的磨合中逐步形成了固定的模式。
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在持续握凿的反震中开始发红、肿胀、皮肤皲裂，血从裂口处渗出来，沿着虎口的轮廓渗入缠在手腕上的布条纤维中。
他没有停下来包扎，继续握紧凿柄，对着下一个标记位置落锤。
经过两天两夜，当第一根内壁带着四条等距螺旋槽的发射管从虎钳上取下来时，陈靖宇用一根细长的通条裹着棉布蘸了点机油，沿着管壁反复擦拭了几次，把内壁附着的金属碎屑和毛刺清理干净。
从管口的一端向另一端看去，四条螺旋槽的刻痕深度均匀，导程间隔一致，在从另一端透射进来的光线下呈现出一条清晰的等距螺纹纹理，在钢管内壁的金属颜色表面各自延伸而去，汇聚于管底的弧面收口处。
他把这根样管立在墙角的地面上，然后松开缠在右手虎口上那块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血顺着松开的手指向下流了几滴，滴在脚边的地面上。
赵刚推门走进绘图室的时候，正好看到他蹲在地上清理那根样管尾端附着的最后一点毛刺。
他没有敲门就直接进来了，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卧了一个荷包蛋的手擀面，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和切碎的葱花。
他看了一眼墙角立着的那根管内壁光洁、螺旋槽线条清晰的新发射管，又看了一眼陈靖宇放在工作台上的那条已经被染成暗褐色的布条，和虎口那道还在渗血的伤痕。
他没有评价那根发射管，只是把面碗放在工作台的空处，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摆好，然后走出了绘图室。
他走到门口时，在门框外面背着身说了一句，没有回头：“炊事班煮的，趁热吃。”说完脚步声沿着走廊的干土地面渐渐远去。
二次测试定在一个凌晨。
天还没亮透，河滩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脚踩上去能听到细碎的冰晶碎裂声。
远处的目标区用白灰画出了一个矩形框，框的长边大约百米出头，短边将近六十米，相当于一个日军中队级据点的占地面积。
白灰在灰褐色的河滩地面上显得格外醒目，从发射阵位看过去，清晰得像一块画在地上的棋盘。
李云龙这次没有蹲在观察壕里。
他选了一个距离火箭车大约十几步远的弹坑，弹坑边缘堆着一圈浮土和碎石，高度刚好够他蹲在里面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
他蹲下去之后调整了一下姿势，从口袋里掏出烟袋杆叼在嘴里，没有点火，朝火箭车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陈靖宇站在火箭车旁边，手里举着一只手电筒，俯身检查每一枚火箭弹的导向钮与发射管内壁螺旋槽的啮合状态。
弹体的导向钮紧密嵌入滑轨槽道，在手工推入的过程中能感觉到一种均匀的阻力持续传递到掌根，弹体在槽道内的运动轨迹被约束在一条确定的螺旋线上，不再像上一次测试时那样存在着肉眼可辨的晃动感。
十二枚弹全部装填完毕后，他把手电筒关掉别在腰带上，从发射阵位上后退了几步，站到那根从驾驶室引出的点火电缆的接线端旁边。
他按下电钮。
第一发火箭弹的发射声与上一次测试时那种刺耳的尖啸截然不同。
弹体在出膛的瞬间带着一种低沉而均匀的呜呜声旋转着飞出管口，尾焰在晨空中划出一道平滑的浅弧，弹道没有扭曲，没有偏摆，沿着一个在观测镜头中极其接近理论射角的弧线向目标区中心扑去。
紧接着其余十一发弹的发射间隔压缩到了极短的程度，第一发弹的尾焰还没有消散，第二发弹已经拖着相似的旋转轨迹进入同一条弹道弧线，第三发、第四发，十二道橙红色的尾迹在不到一次完整呼吸的时间内连续穿过晨空，全部指向同一个目标区域。
远处的白灰矩形框在一瞬间被爆炸的烟尘完全覆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