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罐头放在床头柜上，拉过床前的一把条凳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刺刀，用刀刃沿着罐盖的边缘撬了一圈，把盖子整个掀开，罐头里露出炖牛肉的深褐色肉块和凝固的油脂层。
他把罐头往陈靖宇的方向推了一下，语气放在了一个不高不低的日常谈话频道里：“搞技术哪有不摔跟头的。火箭炮这东西，整个根据地都是头一回碰，摔一下不算什么。咱们从长计议。”
陈靖宇坐在床沿上没有动，没有去碰那只罐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回了一句，声音不大，近似自言自语：“通知上写了，暂停所有试验，等检查组评估。评估之后，能不能恢复，不一定。”
赵刚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刺刀上的油在裤腿上蹭干净了收进刀鞘里，换了一个坐姿，目光从罐头移到窗台上，没有看陈靖宇的脸。
他没有再用“从长计议”来安抚他，也没有用“兵工部的决定可以再争取”来许下他无法完全担保的承诺。
他说话的方式在平淡的节奏中保持着一种不会让人感到压迫但也不会让人忽视的稳定感：“整顿期间先做其他的准备工作吧。推进剂的配方验证、发射架的图纸标准化、操作流程的书面化，这些东西早晚都要做，现在正好有时间。”
陈靖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那只敞开的牛肉罐头用纸盖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端着那只空了的搪瓷缸子走出了病房。
第二天上午，李云龙骑着他的东洋马，跑了将近六十里的山路，直接冲进了兵工部所在的驻地大院。
他没有提前通报，没有带警卫员，一个人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往门口的拴马桩上一搭，大步走过前院，推开了正在召开兵工部协调会议的会议室门。
会议室内正在讨论几个项目的资源分配和下一步的工作安排，主持会议的是一位副部长，旁边坐着几位技术处和材料处的负责干部。
李云龙进门后没有跟任何人寒暄，他走到会议桌的中央位置，把一只粗瓷茶碗拿起来放在桌上，然后用右手的手掌在靠近自己那侧的桌面边缘用力拍了一下，力道大到那张老榆木桌子的面板在拍击处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桌面上放着的那只粗瓷茶碗跳了一下，盖子歪到一旁，茶水从碗沿溢出，在桌上流了一小滩。
屋顶的灰瓦间隙处有几片被震动松动的瓦片互相摩擦了一下，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旋即又恢复静止。
李云龙的嗓音在这一掌的余音中提了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顶出来的，没有经过刻意的修饰和声带的压抑调校，却字字清晰，穿透了那层薄薄的木门，传到了走廊和院子里：“老子的兵在前线打仗流血，你们坐在后头放冷箭？谁要是觉得这项目不该搞，当面跟我李云龙说。谁再废话，我跟他没完。”
会议室内没有人直接接话。
那位主持会议的副部长沉默了几秒钟，把手里的钢笔帽旋紧了，把笔搁在摊开的记录本旁，将砚台和笔架向远离桌沿的方向推了推。
他没有和李云龙发生正面冲突，而是转向记录员的座位方向，口授了一条按流程复验项目整改方案、等安全指标审核通过后优先恢复试验序列的补充意见。
陈靖宇站在会议室门外的走廊里。
门没有关严，李云龙拍桌子的震动和他吼出的每一句话都顺着门缝传了出来，一字不落地进入了站在门外的人耳中。
他站在走廊里没有推门进去，站了一会儿，等会议室里重新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和翻页的纸张响动之后，才顺着院墙的阴影转身离开。
他的右手揣在裤兜里，指尖触到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的硬壳封面边缘。
笔记本的封面在他的指腹和纸张之间传递着油墨干了之后留下的磨砂质感和石灰干渍的余留凹凸。
那本里面画满了药柱浇铸时每一步工序中需要精确控制的时间和压力参数的记录本的内页在行走时贴着大腿外侧，它在腿侧随着呼吸和骨架的移动有极其轻微的起伏，被步行的节奏稳稳地压在裤料内衬的纤维表面。
绷带拆掉的第三天，陈靖宇就回到了工棚。
左臂上还缠着一层薄薄的纱布，伤口在换药时边缘已经长出新的皮肉组织，痒得让人总想伸手去抓。
他没有管那只手臂，站在工作台前把新一批药柱从干燥架上取下来，逐根编号，排成长长的一列。
然后用一把从修械所翻出来的小铜锤，开始逐根敲击药柱的表面。
第一根敲下去的时候，铜锤与药柱接触的位置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像敲在一块质地致密的硬木上，余音短促清晰。
他放下铜锤，在旁边围观的几个攻关组成员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让他们依次过来用锤子敲一下同一根药柱，记住这个声音。
接着他换了另一根药柱，敲下去的声音明显发闷，尾音带着一种类似敲在干透的厚泥块上才会有的那种浑浊的余振结束感，用同样的示范力度重复了一次。
最后他让所有人闭上眼睛站成一排背对工作台，由他随机从台上抽取药柱敲击，每敲一下，让他们说出这根是“好药”还是“坏药”。
开始的几轮准确率不到五成。
有人把发闷的听成了清脆的，有人把清脆的误判为有杂音。
攻关组里的几个技术员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种眼神里没有敌意，但明确表达了一种“这法子是不是太玄乎了”的怀疑。
陈靖宇没有停下来解释，他让每个人把铜锤握在手里，自己用手捏住药柱的两端，让他们用锤子敲不同质量药柱的端面、中部和靠近尾部的位置，感受同一种药柱在传声特性上的变化幅度，再对比存在已知内部裂纹的药断面的音色差异。
他反复示范了几轮，让每个技术员都亲手敲了不下几十根药柱，直到每一个人都能在没有视觉辅助的条件下，仅凭敲击音色和手指通过锤柄传递回来的振动差异，正确区分出品质合格与存在内部缺陷的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