桶内剩余的几十升混合燃料在几毫秒内被点燃，一团火球从桶体的裂口处喷涌而出，腾起的橘红色火焰瞬间吞没了发射架周边半个试验场的面积。
老刘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
他在地上翻滚了半圈，试图用手撑起身体，但右臂和胸前的衣物正在燃烧。
火焰在他的棉袄上蔓延，裹着皮肤，皮肤在火焰的直接接触下迅速炭化和翻卷，边缘的组织液在高温下快速蒸发，和烧焦的衣物纤维混在一起。
他的右臂在不自觉地抽搐，同时发出一种被压制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叫喊声，那声音不是剧烈的惨叫，而是一种在剧痛中本能地想要发声但气力几乎全部被痛觉消耗殆尽后残余的、断续的、夹杂在急促呼吸之间的闷响。
陈靖宇在被气浪推开的同一瞬间已经重新调整了重心。
他没有蹲下掩护自己，没有后退，在那团火球炸开的气流和碎片飞过的背景中，他看到老刘倒在火焰蔓延路径上的位置，而那只被切穿的燃料桶还在持续向地面泄漏燃烧的燃料，火焰正沿着地面液体的流动方向快速扩散，即将覆盖到老刘所在的那片区域。
他跨过地上散落的支架和工具，冲入那片还在持续升温的空气层中，用双手抓住老刘没有着火的那侧肩膀和腰带，身体向后倾斜，用全身的重量作为支点将伤员从地面拖离那片还在蔓延的燃烧液区域。
他的左臂外侧在拖拽过程中被一片附着了燃烧燃料的碎片蹭到，皮肤在火焰的短暂接触下迅速起泡、碳化，从肘弯以下小臂外侧的一块区域在接触火焰后变成焦黑色，皮肉在火焰掠过后的那个瞬间失去了正常的肤色和质感。
后续几人在他拖出伤员后迅速用沙土和覆盖物将蔓延的火焰扑灭了。
老刘被抬上担架时意识已经模糊了，右臂和胸口的烧伤面在空气的持续接触中已经开始产生组织液渗出，他的身体在担架上轻微地颤抖，卫生员用剪子剪开烧焦的衣物时，他的伤情在现场只经过初步评估，但没有人在那个位置停下来多说一句。
陈靖宇在火被扑灭后原地坐了下来。
他靠着那具被烧得变形的发射架的支腿，坐在地上的碎石和灰烬之间。
设备已经不成形了，支架上残留着被高温氧化的金属碎屑，几根导向管的固定端已经断裂，像几根融化到一半的铁条一样耷拉在支架边缘。
担架正被抬出试验场，沿着峡谷出口那条土路向野战医院的方向移动，那个方向传来的脚步声很快被风声和远处河水的流动声盖过去了。
他就那样坐在烧焦的发射架旁边，呼吸粗重，每一口吸气都能吸进一股混合了燃烧残余和发射药成分的焦臭，那味道附着在空气里，附着在他被火燎过的袖口上，怎么吐都吐不干净。
他把左臂上那块还在隐隐作痛的烧伤区域搭在膝盖上，看着那片被染成灰白色的地面残余物。
马蹄声从峡谷入口的方向由远及近，在烧焦的试验场边缘停下了。
李云龙翻下马背时动作很快，马镫的铁环在落地的瞬间发出一声磕碰，他没有去拴缰绳，直接从马背上跳下来，大步走过了那摊被沙土覆盖后还冒着淡白色烟气的燃烧痕迹区域。
他站在试验场中央看了一圈，被烧毁的发射架、散落在地面上焦黑的弹壳残片、那堆用于灭火后被翻开的沙土，以及担架向出口方向撤离时在地面上留下的一道拖行轨迹。
他站在那片仍然热得升腾着余温的空间里，沉默了比任何一个在场的人预想中都长的一段时间，然后开口说了话，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两度，没有加任何修饰词：“卫生员全力救。用最好的药，不够去师部领。”
他说完之后转过身，走到陈靖宇面前蹲了下来，把那个坐在烧焦的发射架旁边、左臂上还带着一块焦黑烧伤痕迹的人的上半身轮廓完整地纳入了自己的视线。
他没有去拍陈靖宇的肩膀。
他蹲在那里，保持着一个可以用同样低沉的声调和对方对话的姿态，没有提高音量，一字一句地把最后几个字说完：“别怂。老子信你。”
说完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那匹还停在试验场边缘、正用前蹄刨着地面的马，翻身上马，沿着来路策马跑远。
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试验场上的残骸，也没有说任何一句其他多余的话。
事故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三天上午，一封盖着兵工部公章的正式通知由通信员骑马送到了独立团团部。
通知的措辞很硬，即日起暂停所有火箭炮相关试验，进行全面安全整顿，待检查组完成现场评估并提交整改报告后，方可申请恢复试验。
落款处盖着兵工部的公章，红印油在粗纸的表面渗透出几道细密的毛刺。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那些原本就对独立团“土法造先进武器”的做法持保留态度的声音开始在私下场合里冒了出来。
有人说陈靖宇是“浪费资材的白面书生”，仗着团长和政委的信任把全团的资源往一个看不到头的无底洞里填。
有人说早就提醒过这种用竹竿和铁皮拼凑起来的东西根本靠不住。
甚至有人向兵工部提出了将陈靖宇调离独立团的建议。
这些流言像暮色里在驻地各村之间土路上空飞舞的蚊虫一样，传得快，落点分散，追查不到明确的源头，但每一句都能让听到的人在原地停一下脚步。
陈靖宇坐在野战医院病房靠窗位置的床沿上，左臂的烧伤已经换过药了，纱布从肘弯一直缠到手腕，绷带边缘露出几处渗出的淡黄色药渍。
他坐的姿势很正常，背靠着墙壁，左臂微微弯曲搁在叠好的被子上，但他的目光既没有落在自己手臂上，也没有落在窗外院子里偶尔闪过的穿灰布军装的身影上，而是停在对面白灰墙皮剥落露出土坯的那块区域上，保持着一种视觉聚焦在远处、但瞳孔映出的影像并未占据意识中心的状态。
赵刚掀开病房门帘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矮胖的军用罐头盒，罐体上还贴着日文的标签纸，边缘有些生锈，但封口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