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挑着一副货郎担，扁担两头的竹筐里装着针线、脂粉、火柴和几卷粗布，走得很慢，每到一个岔路口就停下来歇一歇脚，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一把汗，眼睛却不经意地把周围的地形和路径印在脑子里。
几个在河边洗衣服的妇女看到货郎担，围过去挑了几根针和一盒胭脂，他笑着收了钱，没有多停留，挑起担子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直接接近试验场，而是在周边几里范围内的村庄之间来回转悠了两天，把仓库的位置、工棚的朝向、夜间值班的换岗时间和巡逻路线上可以避开视线的阴影区域全部摸了一遍。
第三天的夜里，天空阴云密布，月光被完全遮蔽。
他换了一身黑色的短打衣靠，贴着田埂和灌木丛的阴影，绕过了外围哨兵的视线，接近了药柱仓库的外墙。
仓库在工棚的西北角，外墙是干打垒的土墙，顶棚用油毡和木板搭成，四周堆放着几捆防雨用的草帘和几箱待修的空模具。
他蹲在墙角的阴影里，从怀里掏出两枚用玻璃瓶自制的燃烧瓶，瓶口塞着浸过煤油的破布。
他划燃火柴，凑近瓶口的引燃布条，火光照亮了他下半张脸的轮廓，颧骨高耸，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火光亮起的那一瞬间，一条黑影从仓库侧面的矮墙后面无声地扑了出来。
巡逻军犬的爆发力极快，从启动到接触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它的前爪已经搭上了刘三的肩膀，牙齿精准地咬住了他握着燃烧瓶的右前臂。
犬齿刺穿衣袖和皮肉的声响在安静的夜色中清晰可辨。
刘三发出一声惨叫，手指在剧痛中本能地松开，燃烧瓶从他的掌中脱落，瓶口朝下坠落在堆放在仓库外墙旁边的几捆遮雨布上。
玻璃瓶碎裂的声响在夜空中炸开，浸透了煤油的破布与洒出的燃油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被火柴的残余火星点燃，火焰沿着遮雨布的表面迅速向两侧蔓延，迅速引燃了堆放在旁边的几箱干燥的木料和旧包装材料。
仓库内没有直接存放成品药柱，那批刚从压伸机上下线、正准备转移的原料堆放在与仓库内部建筑直接相连的准备区通道和装卸货台上，它们与外墙之间只隔着一道干打垒墙和一个半敞开的通道隔间。
如果火势烧穿封堵通道口的木质挡板，在材料堆叠区域和附近的遮盖物之间蔓延开来，那么这批供应首批装备量产所需的原料储备将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刘三挣扎着甩脱了军犬的撕咬，用左臂挡住军犬的第二口扑咬，手背的皮肉被犬齿撕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流。
他没有时间再去捡那枚没有来得及点燃的第二枚燃烧瓶，连滚带爬地翻过一道土坎，沿着来路的方向消失在了夜色中。
军犬在追击了一段距离之后被闻声赶来的哨兵喝住，拴回了哨位。
陈靖宇赶到的时候火已经被扑灭了。
遮雨布烧成了灰烬，几箱木料变成了焦炭，残余的余烬还在冒着白色的烟气，在探照灯的光束中缓慢升腾。
他绕过焦黑的残骸，走近仓库的装卸口，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通道隔间内部的原料堆放情况。
手电筒的光束照出了一片在烧焦和未受损之间形成断裂的堆积面，火焰在蔓延到隔间的木质挡板之前就被扑灭了。
墙体表面的防水涂层在高温的炙烤下发生了炭化变色，但内部的原料堆放区没有受到波及。
他蹲在地上，用手指捻起一小撮被灭火的水流冲到地面边缘的焦黑粉末，放在手掌心的位置，用手指捻了一下。
粉末的质地很细，但已经完全炭化，结构已经瓦解，一旦被点燃并烧到这种程度，原料内部的化学结构已经被彻底破坏。
他合上掌心，站起来，把那只沾了炭粉的手垂在身侧。
在他身后，团部的通信员正沿着夜间从团部通向试验场核心区的那条土路快步跑来，手电筒的光柱在他的脚步节奏中上下晃动，即将在以最快速度把警戒等级全面恢复的通知和从他带来的信件中读取到的最新通报一并送达现场。
陈靖宇蹲在地上，把那撮焦黑的粉末放在手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走向工棚。
他没有说话，但脚步比平时快。
走进工棚之后他掀开墙角那只木箱的盖子，里面码着几层用油布包裹的原料包，每一包都贴着标签，标注着品名和日期。
他用手按了按最上面那包的外壁，确认没有受热变形，然后合上箱盖，站起来对着门口喊了一声：“张班长。”
张班长是特研组负责物资保管的老兵，腿上负过伤，走路有点跛，但动作利索。
他应声跑进来，看见陈靖宇的脸色就知道出了大事。
“现在还有多少人能干活？”
张班长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外面乱糟糟的场院：“值夜班的加上刚赶来的，十几个吧。要不要从团部再调人？”
陈靖宇摇了摇头：“不要惊动太多人。把所有人叫过来，仓库里的原料全部装箱，精密工具和图纸也装箱，一小时内清完。”
张班长没有多问，转身出去喊人了。
陈靖宇从工作台下面抽出一卷事先踩好的地形图，展开铺在桌上，手指沿着试验场西北方向的一条山脊线划过去。
那是一条他刚进山时就注意到的小路，从试验场后墙翻出去，穿过一片灌木丛，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上走大约两里地，有一处被藤蔓和野葛遮蔽的天然溶洞。
洞口朝北，背风，地势高，不容易积水。
他之前利用测绘的时机悄悄勘察过那个山洞，内部空间足够容纳现有的原料和设备，洞口还有一道天然的岩石凸起可以遮挡视线。
他一直没有对外说起过这个地点，只是在地图上做了标记。
搬运工作在深夜进行。
没有点火把，没有生火做饭的烟火信号。
所有人摸着黑，沿着那条踩过两次的小路，人挑肩扛，把一箱箱原料和零件运进了山洞。
陈靖宇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拄着一根探路的木棍，每隔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示意后面的人跟上。
山洞的入口被一层厚厚的葛藤和野荆棘覆盖着，他用刺刀砍断了几根粗藤，露出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