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片已经有些皱了，边缘沾着褐色的血迹，干了之后变成了暗褐色的斑点。
他把油纸拆开，抽出里面的纸片，展开，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细密的日文字符和红色的方形印章。
然后站起来，走到旁边那堆还没有熄灭的篝火边上，蹲下去，把那几张纸片丢进了火堆中。
纸片落在通红的木炭上，边缘迅速卷曲、发黑，火光沿着纸张的纤维蔓延开来，字符在火焰中变形、模糊，最后化作一层薄薄的灰烬，被风一吹，散碎地飘进了夜空中。
他在火堆旁边站了一会儿，手掌上那支冲锋枪在火光里反射出一层温润的色泽，枪身暴露在外的金属件即使在简陋的自制工艺处理后依然维持着基本的光洁面，而攥紧枪身的五指在火光的明灭之间稳固而没有丝毫多余的颤抖。
然后他转身，走下山坡，走回那片篝火和战友们正在庆祝的狂欢与声浪之中。
小陈的遗物不多。
一身换洗军装，一双磨穿了底的布鞋，一只搪瓷缸子，还有一封信。
信是赵刚在整理铺位的时候发现的，压在枕头下面，信封上写着“爹娘亲启”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握着笔一笔一划硬描出来的。
信没有寄出去，小陈不认识通往家乡的路，也不知道那封贴着根据地的邮戳要转多少道手才能送到父母手里。
赵刚把信递给陈靖宇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
陈靖宇接过来，抽出里面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纸是那种粗糙的草纸，边缘已经磨毛了，上面用铅笔写了几行字，笔画有些地方用力太大戳破了纸，有些地方又轻得几乎看不清。
他逐字逐句地看下去，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手指停在了纸面上。
“等陈队长的新炮造好了，俺一定亲手用它轰鬼子，让爹娘知道俺在队伍里没白干。”
陈靖宇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贴着胸口的位置塞进了衣袋里面。
他站在小陈的空铺前面，目光扫过铺位上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子和军装，站了片刻，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屋子。
他直接走向了工棚。
接下来的五天，工棚里的油灯没有灭过。
陈靖宇把铺盖卷搬进了工棚，困了就倒在墙角的干草堆上眯一觉，醒了就继续干。
他把前期试验中记录的所有数据重新翻出来，逐项核对，用铅笔在草纸上反复演算，把那些在之前的测试中暴露出来的问题一个一个地拿掉。
药柱的装药均匀性问题在之前“敲击听音”和老化筛选的基础上，又增加了对原料粒度进行分级处理的工序，将不同批次的推进剂原料按照研磨后的细度重新分类，对应不同的装填密度需求，使每一枚火箭弹的药柱在燃烧时的推力曲线更加稳定。
发射架的应力分布问题，他在管体与基座连接处加装了手工锻制的加强筋，并对各连接点的焊接顺序和冷却方式做出了调整，使得整体框架在承受齐射时的载荷下更不容易出现不对称变形。
点火延迟的同步问题，他对电点火线路的电阻匹配进行了重新测量和修正，把八根发射管的点火延迟差控制在了半秒以内。
第六天的下午，样炮被推出了工棚。
八个发射管平行排列，固定在经过加固的金属框架上，管体表面焊了加强箍，连接处焊点均匀，线路走向清晰。
整台样炮的轮廓在阳光下轮廓分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和遮盖，金属质感的表面折射着太行山秋日斜阳的幽暗光泽。
靶场设在山谷之间的开阔地带，靶标区域在山谷对面大约一千米的位置，沿坡面横向和纵向布设了十几块大小不等的木靶和石堆，模拟排级战斗编组的目标散布状态。
陈靖宇在发射位后方仔细检查了每一根发射管的弹体安装位置和火路连接，确认尾翼展开机构已经解锁，线路导通正常，然后退到点火控制位，蹲下身，把手放在了那只用自制的干电池和导线连接的电点火按钮上。
观礼位置设在高地上，李云龙叉着腰站在那里，嘴里叼着烟袋杆，赵刚站在他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手里拿着望远镜。
身后站着一排营连长和几个听到消息赶来的兵工部观察员，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山谷对面那道坡地和山坡前方的发射阵地上之间的这片开阔过渡带上。
陈靖宇按下点火按钮。
八根发射管的点火器几乎是同时导通的。
火箭弹尾部的喷口在同一瞬间喷出橙黄色的火焰和浓烟，火药燃烧的低沉轰鸣在谷地中回荡，八枚火箭弹脱离导轨飞向空中，弹道在空中划出一组紧密排列的弧线，然后呼啸着扑向千米开外那片标靶山坡，弹着点散布集中，炸点依次在山坡上爆开，冲击波掀起泥土和碎石的烟尘沿坡面滚动推进，整片山坡被连续的爆炸犁过了一遍。
最后一枚炮弹落地炸响时，烟尘已经把整片山坡的上空笼罩成了一片灰黄色的雾障。
山谷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说话，高地上的所有人都还在看着那片还未完全散去的烟尘，靶标的区域已经被完全覆盖覆盖了，山坡表面留下了一圈圈层层堆叠的弹坑，处于核心的木靶被冲击波和破片撕碎，边缘的石堆则被掀翻解体，散布在爆炸波及区内的杀伤范围构成了对暴露步兵的完全覆盖。
李云龙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在手里攥了一下，然后又叼回去，没有说别的。
陈靖宇从点火位上站起来，转过身，面向观礼高地。
他的军装上沾满了火药残渣和泥土，左肩上的绷带还透着一小片血迹，那是几天前在鹰嘴沟留下的伤，换药时边缘已经开始长出新的皮肉组织的未完全愈合伤口。
他站在靶场的开阔地上，抬手把被风吹到额头上的头发拨开，举起了右手，手指并拢朝向高地和那片坡面之间的空白区域。
“我陈靖宇向团党委立下军令状，下次战役，太行式不杀敌立功，我甘受军法处置。”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不大，没有那种刻意的激昂，但每个字都清晰结实。
李云龙从高地上大步走下来，一直走到陈靖宇面前，二话不说，一拳锤在他的胸口上。
力道不小，锤上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