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听着风声从沟口的方向传来，等待天亮。
第三日的天刚蒙蒙亮，鹰嘴沟里还挂着残夜未散的雾气。
日军大队出现在沟口的时候，在望远镜里看过去，队列整齐，前哨、本队、辎重前后拉开了一条长龙，大摇大摆地沿着沟底开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尖兵端着枪，枪口朝下，没有做任何高姿警戒的动作，在他们过去的作战经验中，八路军很少在这么狭长的沟谷里设伏，因为即便打响了，收网也容易在合围完成之前被撕开口子。
排长趴在陈靖宇旁边的岩石后面，压低声音骂了一句：“狗日的真把自己当逛菜市场了。”
陈靖宇没有接话。
他把望远镜的焦距调了一下，锁定了最前面那个尖兵脚下的位置，默默计算着距离。
按照布雷时的绊线高度和雷体朝向偏差，第一道环形杀伤雷被前队触发时，前锋的位置应该在沟口第一道拐弯处，被炸翻的人数和倒地方向可以用来校正后续的射击优先级次序。
他把望远镜的视野中那几根露出路面、缠绕在草丛间的细绊线的模糊痕迹在大脑中再核对了一遍，然后垂下镜筒，把身体压低，将冲锋枪抵在肩膀前面的一处岩缝中。
日军前队越走越深。
最前面的尖兵在经过沟口第一道拐弯处时，左脚跨过了一根被杂草半掩的细铁丝。
绊线被拉动的那一瞬间，固定在左侧坡面木桩上的定向雷发出了一个极其短促的机械卡扣声。
尖兵听到了那个声音，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自己的左脚，但在他完成这个动作之前，定向雷已经起爆了。
预制破片槽内嵌的数百枚铁屑和钢珠以六十度扇形的高速射束向前喷射，在狭窄的沟谷内几乎没有损耗地覆盖了前队半个排的队形。
爆炸声在沟谷两侧的岩壁之间来回撞击放大，形成一股沉闷而持续的回响。
破碎的肢体和泥土飞溅开来，在清晨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剪影。
前队瞬间垮了。
但日军的反应训练确实过硬。
走在后方的本队在被炸倒两排人之后迅速卧倒，机枪手就地找到了射击位置，掷弹筒班开始架设，有人在用日语大声喊叫着传递命令，试图重整队形并向后方的指挥单位报告遭遇伏击的位置。
但陈靖宇在雷场纵深梯次配置中为的就是这个窗口，敌人的注意力被雷场的初次杀伤吸引到地面和脚底的方向，对两侧坡面的反应时间会出现延迟。
他要的就是这段延迟。
李云龙在山腰上的指挥位上看到了前队踩雷的瞬间，嘴里的烟袋杆被牙齿咬住，右手举起信号枪，枪口朝上，扣动扳机。
一枚红色的信号弹拖着亮尾尖啸着升入天空。
两侧坡面上的轻重机枪几乎是同时打响的。
十二挺机枪的火线在沟底交叉切割，弹幕在那些暴露在峡谷中的身体上找到了目标，血雾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日军本队被压制在沟底最窄处的那段区域里无法展开，也没有任何可供有效躲避的地形遮掩，坡面的岩石和凹坑在这之前已经被陈靖宇计算到了每一挺机枪射界盲区衔接与压制覆盖的重叠范围之内。
陈靖宇蹲在炮兵阵地上，把望远镜架在一块岩石上，对着沟底的敌情逐项报出目标坐标。
他手里那门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已经完成了标定，炮手们根据他的口令调整射角和偏转。
“目标二号位，敌重机枪，四百米，偏左两密位。”
炮手转动高低机，炮口略微上扬。
“放。”
九二式步兵炮发出一声短促的轰鸣，炮弹越过山坡，准确的落在日军那个刚刚架设完成的机枪阵位侧后方，弹着点偏移约两米，冲击波掀翻了机枪手，但机枪架没有被炸毁。
陈靖宇在望远镜里看到那挺机枪在一阵尘土硝烟中暴露出来还完好，调整了修正量，用一句更简短的口令直接报了修正后的射击诸元：“减五米，偏右一密位，急促射。”
第二发炮弹直接砸在了机枪阵位的正中央，九二式把机枪和弹药箱一起掀飞了。
战斗推进到中午时分，沟底已经铺满了尸体。
日军队形被打散了几次，残部分散依托沟底的乱石和洼地做最后的抵抗。
掷弹筒的弹着点渐渐稀疏下来，机枪的射界也开始出现盲区。
李云龙在指挥位置上观察了一会儿，命令一营从北侧出口扎紧口袋，二营从南侧压缩，把残部往沟底中段的雷场方向逼。
残部在向后方溃退的过程中连续触发了浅埋在沟底凹陷处的多处绊雷和定向雷，密集的破片再次将最后的突围通道封死。
零星断断续续的枪声在午后大约两点的时候基本平息了。
打扫战场的工作持续到傍晚。
沟底的尸体被一具具拖出来清点，分类后集中掩埋。
缴获的武器弹药堆放在沟口外的空地上，三八式步枪捆成捆，歪把子机枪和九六式轻机枪架在旁边，弹药箱码成了一座小山。
李云龙让人赶来的大车来回运了十几趟才把战场物资全部搬空。
当晚，独立团的驻地点起了篝火。
火光照在战士们的脸上，映出一片通红。
炊事班杀了一口猪，炖了一大锅肉，香气顺着山风飘出了好几里。
李云龙端着一碗酒满场敬了一圈，走到炮兵连这边的时候，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陈靖宇。
他问了一句，有人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陈靖宇独自走到了后山。
小陈的坟是新立的，在坡地上一棵老槐树旁边，培的土还湿着，坟前那块木板做的墓碑上，字是赵刚亲笔写的，笔墨压得很深，每一笔都很直。
陈靖宇蹲下来，把一面缴获的日军军旗叠好，放在墓碑前面，又从怀里掏出一壶地瓜烧，打仗前从炊事班要的，一直揣在身上没有喝过。
他拧开壶盖，把酒慢慢洒在坟前的泥土里，酒液渗入新土的缝隙，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深色的湿痕。
然后他坐下来，坐在坟边干燥的地面上，背靠着墓碑的木桩，看着远处山下那一片跳跃的篝火和随风飘来的笑闹声。
他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山风从坡顶上灌下来，把篝火的声音吹得忽远忽近。
他从衣袋里掏出那封油纸包着的密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