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的拇指悬在发射按钮上方，屏住呼吸，等待着遮掩弹着区前缘的这层烟尘在峡谷的风中移开，露出下一轮打击所需要的那组清晰的目标指示区。
第一轮齐射的烟尘还没散尽，日军的反击就来了。
透过炮队镜的目镜，陈靖宇看到谷口烟尘后方有什么东西在闪了一下，不是火光，是炮口制退器排开空气时造成的扰动。
日军的炮兵还在，而且反应极快。
他们在第一波打击中损失了前队的驮马和炮手，但后方梯队的炮兵班已经利用烟尘的掩护完成了展开。
就在陈靖宇扫视前方弹着区的那几秒钟，第一发炮弹的尖啸声划破了峡谷上空的空气流动。
落点在阵地前方大约一百米处。
炮弹撞在伪装炮车掩体外侧的坡面上，炸起一团黄土和碎石，冲击波把几根松散的伪装树枝掀飞了，在地面上弹跳了几下，滚落到草丛中。
弹着点的偏差说明日军炮兵还没有完成精确的射击诸元标定，他们的观测位置也无法完全确认火箭炮阵位的精确坐标，只能依据第一轮齐射的发射烟柱和沙尘扬起的方位做概略的覆盖压制。
不构成直接威胁。
但他们的校射速度很快，一旦进入跨射阶段，修正到炮车实际位置可能只需要再经过两到三轮火力调整。
他将炮队镜从目镜前略微抬起，转头向第一炮车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
驾驶员已经将发动机预热完毕，但接到的指令是原地待命，没有出现不必要的移动。
驾驶舱的声音被风声和炮声掩盖，但透过驾驶室侧面敞开的观察窗可以看到握着方向盘的战士正抬头看向观察所的方向。
“第一车，”他抓起电话，声音平稳，没有加速，像一个确认坐标的操作口令，“按预定路线，转移至二号掩体。启动。”
电话那头没有多余的应答，只传来一声短促的确认，随即从听筒里传来了发动机转速陡然提升的轰鸣声。
第一炮车从伪装棚架下方猛地窜出，重载底盘在临时便道上弹跳了几下，轮胎碾过碎石和干涸的泥坑，车体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剧烈颠簸着，向侧后方预设的备用掩体位置快速移动。
炮车在移动中车身覆盖的残余伪装网被风扯动，边缘的树叶和枝条在风中乱舞。
与此同时，第二炮车所在的发射阵位已经完成了新一轮的弹药装填和发射管校准。
“第二车，”陈靖宇的拇指压在电话的送话器按钮上，指腹正好压在按钮中央的凹陷处，力道均匀，没有多余的滑动，“方位不变，射程增加五十米。敌炮阵地位于一号弹着区向东偏移约两个射击单位，横向风偏修正量维持不变。打掉他们。”
第二炮车的八根发射管几乎在同步滑轨上完成了一次微调。
装弹手退出装填位置，炮车班长的手从发射盒的保险盖上移开，按下了点火按钮。
八枚火箭弹再次从北侧山腰跃出。
这一次的弹道比第一轮更低伸，弹群的尾迹在空中拉得更长、更紧凑，掠过峡谷上空之后，在接近地面时炸裂开来，弹着点密集而均匀地砸在日军炮兵正在展开的位置，其中一枚火箭弹从一辆正在卸弹的弹药车侧面钻入车厢内部爆炸，将整辆弹药车连同车上的炮弹掀飞成一片碎裂的钢片和燃烧的木料。
紧接着另一枚弹头落在一门刚刚完成射向标定的九二式步兵炮的炮班位置，爆炸的冲击波将炮身连同周围的沙袋工事一起抛了起来，炮管在空中旋转了半圈后砸在地上，砸进一片狼藉的步兵残骸中。
日军的炮击在第二炮车开火后不到十五秒内完全停止了。
最后一发从日军阵地上打出的炮弹偏离了观察所所在的岩脊，在峡谷对面一处无人的碎石坡上炸开，激起一股无意义的烟尘。
那之后，再也没有炮弹从那个方向飞出来。
谷口方向，只有燃烧的火光和一缕缕升起的黑烟在风中缓慢飘散，将照亮和灼烧过的战场留给了时间。
独立团主力冲下坡的时候，喊杀声在山谷中汇成一片浑浊的声浪。
战士们端着刺刀从坡地上铺天盖地地涌下去，撞击在日军残部已经散乱的阵线上，将那些刚从爆炸和烟尘中爬起来的士兵重新撞翻在地。
金属撞击声、嘶吼声和濒死的哀嚎交织在一起，沿着峡谷两侧的岩壁来回弹跳，混成一片无法分辨单点的杂音。
陈靖宇没有加入冲锋。
他趴在观察所的位置，将那台炮队镜的目镜重新擦拭了一下，调整焦距，开始逐寸扫视谷底的战场。
白刃战阶段的局势混乱而胶着，双方的队形犬牙交错，很难在一次扫视中直接识别出高价值目标。
他没有急躁，将视场分成几个扇区，从左到右逐段排查，目光在每一处可能有军官聚集或通信活动的区域停留片刻。
在第三遍扫视到谷口东侧一处被灌木和乱石半掩的土丘后面时，他看到了异常。
土丘后面有几名日军军官，正背靠着土丘的背面，用指挥刀和手势收拢从前方溃退下来的散兵。
其中一人站在最中间，军服与周围的军官明显不同，肩章上的纹路在炮队镜的视野中虽然不够清晰，但那把指挥刀的外形和佩戴位置与普通尉官不同。
那人正在用刀尖指着侧后方的一个缺口，朝溃兵吼叫着什么，试图将散兵重新整队。
周围几名传令兵和卫兵来回奔跑，传递着他的命令。
从指挥刀的刀装样式和军官的站位习惯判断，那应该是一个联队级别的指挥官，至少也是代理指挥职务的高级参谋。
陈靖宇放下炮队镜，转身将角落里的那门便携式迫击炮拖到观察所出口的平地上。
这门炮是缴获的日军八九式掷弹筒的放大改型，他亲自改造过底座和炮管支撑结构，加装了简易的瞄准装置和座钣，可以用更稳定的姿态发射缴获的日军榴弹。
他把炮身架好，从旁边的弹药箱里取出一枚榴弹，用简易计算尺迅速计算了距离，土丘距离观察所大约五百米，俯仰角在迫击炮的射界范围内，横风对曲射弹道的影响在这个距离上可以忽略不计。
他在炮身上设定了对应的射角，将榴弹从炮口装入，拉动了击发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