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弹在炮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沿着一条弯曲的弹道飞向土丘方向。
几秒后，榴弹在土丘前方大约十米处落地爆炸，落点略微偏前，弹片和冲击波将那几名卫兵掀翻在地，但没有直接命中核心位置的指挥官。
那几名军官在被炸倒卫兵后迅速伏低身体，试图利用土丘的遮蔽调整位置。
陈靖宇偏过炮口方向，快速重新装填了一发，再次击发。
第二发榴弹的落点比前一发更接近目标，在土丘背面边缘炸开，将一名正在试图拉起受伤卫兵的参谋军官炸倒在地，弹片将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撕裂，顺着土丘的斜坡滚落了下去。
那名联队长级别的军官在第二发爆炸后明显意识到了来自侧后高处的火力威胁。
他放弃了收拢溃兵的动作，猫着腰向土丘后方一处更低洼的岩石缝隙方向移动，几名残余的卫兵跟在他身后，用身体遮挡着他的侧面。
撤退的路线选择得很好，利用了土丘后方一连串天然遮蔽物的掩护，眼看就要消失在石缝的入口处。
陈靖宇放下迫击炮，抓起电话，拨通了第二炮车的线路。
“最后一枚备用弹，”他说，语速不紧不慢，“目标：土丘东侧低洼岩缝，与我方观察所的方位角一致，标尺向上调高两个单位，射向不变。打完这发，你们就可以撤退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确认。
不到半分钟后，第二炮车射出了最后一枚火箭弹。
这枚弹头的飞行轨迹在夕阳的斜照中拖着一条清晰可见的烟迹，以一个非常低伸的角度跨越了峡谷上空的最后一段距离，在土丘东侧的低洼处炸开。
爆炸的烟柱腾空而起，将土丘后方那片区域完全笼罩在灰黄色的烟尘之中。
碎石和泥土从爆炸中心向四面八方抛洒，几块被炸断的灌木根系暴露在空气中，从高处摔落到坡底。
烟尘缓慢散去之后，土丘后方的低洼区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地形轮廓。
那几块岩石被爆炸推移了位置，石缝入口处被新落的碎石堵塞了大半。
一柄被打断的指挥刀插在距离炸点最近的碎石堆里，刀身上沾满了泥土和新溅上去的血迹。
陈靖宇在炮队镜中确认了那个画面的细节，然后松开搭在镜筒调焦环上的手指，放低了炮队镜的镜身，向后退了半步，靠着身后的岩壁坐下来。
在他周围，伏击阵地上的枪声和喊杀声正在逐渐减弱，意味着白刃战阶段也正在走向尾声。
他没有立刻加入到打扫战场的队伍中去，只是安静地靠在那里，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被硝烟和灰尘结成的汗印，然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山谷中仍带有燃烧气味的空气，任凭远处传来的零星枪响和战士们的呼喊声在耳畔逐渐归于平静。
联队长毙命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传遍了谷底。
那些还在依托乱石和土坎抵抗的日军士兵在看到指挥刀断裂的残骸和散落在土丘后方的军官尸体后，最后一点组织起来的意志垮掉了。
有人扔掉了步枪，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有人沿着河谷的方向拼命奔跑，连枪和头盔都丢在了身后。
独立团的战士们在谷底散开，逐段清理战场，将俘虏集中看管，将伤员抬出交火区域。
枪声逐渐稀疏下来，最后彻底归于平静。
山谷中只剩下风声、火焰吞噬木材的噼啪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俘虏被押送时发出的脚步摩擦碎石的声音。
清点工作在午后基本完成。
缴获的战利品堆在谷口外的一处平地上。
三八式步枪捆成捆，靠在一起架了几层，枪管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哑光。
歪把子机枪和九六式轻机枪并排摆在地上，枪身上还沾着泥土和烟灰。
弹药箱摞成了一道半人高的矮墙。
指挥刀单独放在一边，有十几把，长的短的，旧的新的，刀鞘上有的镶着铜饰，有的已经磨得发亮。
那柄断成两截的联队长指挥刀被一名战士捡了回来，放在那堆刀的最上面。
伤亡数字也统计出来了。
独立团伤亡不足百人，其中牺牲的战士不到二十人。
毙伤俘日军一千余人，缴获的武器装备足够再装备两个连。
李云龙从谷底走上来的时候，军装上沾满了灰土和血迹，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走到那堆战利品前面，没有先看那些摞成堆的步枪和机枪，而是径直走向停在二号掩体旁边的火箭炮车。
他跳上车架，蹲下来，用手掌按在发射轨的表面，停了几秒钟没有动。
发射轨在连续两轮齐射后被火药燃气的余温加热得发烫，他的掌心贴上去时能感觉到金属表面传来的温度。
他没有缩手，反而将整个手掌在发射轨上缓缓滑过，从根部一直摸到管口。
他从车上跳下来，转身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陈靖宇，说了一句话：“你这哪是炮，分明是火神爷的鞭子。”
周围几个战士听到这话笑了起来。
陈靖宇站在人群边缘，手里还攥着那本记录射击数据的笔记本和那支磨损严重的铅笔，没有说什么，但那句评价在他接下来准备记录的备注栏里占据了一行，用他工整的字迹写在当天的数据摘要末尾旁边。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陈技术员”，紧接着三四个人朝他围了过来。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两只手已经从左右两侧抓住了他的胳膊和腰带，将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抬了起来。
他的胳膊被几双粗糙的大手稳稳托住，身体在战士们的接力中上下起伏。
笔记本和铅笔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被后面的人踢了一下，滚进了草丛里，但没有人注意到。
他的身体在起落中被抛高了几次，每次落下时都被许多条胳膊稳稳地接住，然后再次向上抛起。
他透过在起伏中变换的视野和角度看到了一张张被硝烟和汗水沾污的脸和嘴，在透亮的天光中开合着、笑着、喊着，喊的什么他听不太清，但他能感受到托举他的那些手臂和肩膀上传来的分量和热量，那是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力气，带着汗味、火药味和一种近乎笨拙的快活。
他最后被放下来的时候，脚踩到了地面，站稳之后弯腰捡起了掉落的笔记本和铅笔，拍了拍上面的土，夹在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