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箭弹命中目标时的撞击角度和速度如果不够理想，击针可能无法有效触发雷管，弹头直接钻进土里不爆炸。
这个问题在伏击战中还可以接受，但在需要精确毁伤的攻坚作战中是不可接受的。
他想到了压电效应，某些晶体在受到机械冲击时会产生电荷，用这个电荷直接引爆电雷管，省去击针和弹簧的机械传动环节，响应速度和可靠性都能大幅提升。
问题是，他没有现成的压电陶瓷，也没有标准化的加工设备。
他只能从缴获的日军无线电设备上拆下几个石英谐振器，用锤子砸碎了挑选出完整的晶体片，然后用自制的夹具和导电胶把晶体片固定在黄铜底座上，再用极细的铜丝引出电极。
整个引信的零件都是他用手工一件一件做出来的，最薄的地方比纸还脆，稍有不慎就前功尽弃。
示波器屏幕上跳出一个稳定的波形。
锯齿状的起伏规律得近乎完美，幅值达到了预期阈值的下限以上。
陈靖宇盯着那个波形看了很久，一直看到波形在屏幕上缓慢移动了两个完整的周期，然后他放下手中的探头，后脑勺靠回墙上那层薄薄的干草垫，闭了一会儿眼睛，嘴角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向上的弧度。
一旦压电引信的稳定性和一致性通过批量验证，火箭弹的哑火率可以下降至少九成，对点目标的打击精度将提升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层次。
他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凄厉的空袭警报声就从地面上传了下来。
警报声是通过一台手摇式防空警报器发出的，安装在兵工厂地面的总装车间屋顶，由值夜的战士轮班摇动，声音尖锐刺耳，在整个山谷中反复回荡，穿透土层传进了地下的每个角落。
陈靖宇猛地睁开眼，从凳子上弹起来，一把抓起工作台上的压电引信半成品塞进衣袋里，然后冲到试验室的出口处掀开了那扇用厚木板和沙袋加固的防爆门。
他刚探出半个身子，就听到了飞机引擎的低沉轰鸣从头顶上空压下来，不是单机，而是一个编队，引擎声叠加在一起，像一股沉重的气流从高处压迫下来。
紧接着，尖锐的俯冲啸叫声撕裂了夜空。
日军的零式战斗机机群以极低的高度掠过了兵工厂上空。
他没有看到第一枚航弹落下的过程，但他看到了爆炸的闪光，橘红色的光芒在东侧的总装车间位置腾空而起，冲击波紧跟着到达，将一堆从窑洞口散落的空木箱和铁皮掀飞，有一块铁皮旋转着朝他飞来，擦过他身侧的土墙，钉进了墙面上半尺深。
紧接着成片的传单从空中飘散下来，混合在泥土和瓦砾的碎片中，像一场灰白色的雪。
传单上印着大字的中文标语，内容无非是限令投降之类的劝降通告，但在这个时刻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心理战的烟雾。
陈靖宇没有去看那些传单。
他的目光越过被爆炸照亮的厂区，看到副厂长孙振邦正从工具棚里冲出来，挥舞着双臂朝总装车间方向正在慌乱疏散的工人们喊着什么，他的嘴在动，但爆炸声把声音完全盖住了。
他的动作是在指挥所有人向山脚防炮洞方向疏散，那个方向是爆炸震波与飞溅燃烧物的背侧，也是工人们所处位置与岩壁之间最短的遮蔽通道。
第二波攻击来得更快。
一枚航弹落在了总装车间门口，爆炸的位置正好在孙振邦身边。
没有烟柱，没有火光慢慢扩散的过程，只是一瞬间，孙振邦的身体和身后那根粗大的装配车间门柱一起消失了，被炸成了一团扩散开的灰雾和碎片，混杂在砖石和木料的残骸中向四周飞溅。
门柱的根部残留了一截断裂的茬口，茬口边缘的木纤维呈放射状张开，尖端还挂着一块被撕碎的衣料。
陈靖宇被爆炸的冲击波掀翻在地。
他的后背撞在试验室的土墙上，墙上的干土簌簌地落下来，灌进他的衣领里。
他从碎砖和浮土堆里撑着地面爬起来的时候，右耳什么也听不见，只有持续的高频蜂鸣在颅腔内回响，左耳勉强能捕捉到一些被削弱过的外界的爆炸声和喊叫。
他伸手摸了一下右耳下方的脖颈，手指上沾了血，耳道里流出来的，量不大，但温热的液体沿着下颌线往下淌的触感非常清晰。
他没有去擦，目光已经转向了厂区后方那道高耸的鹰嘴崖。
崖壁上，黑绿色的身影正在绳索的牵引下快速垂降。
他们穿着与夜色和岩壁色调融为一体的作战服，在那些从崖顶放下的绳索上同时向下滑动，动作整齐而快速，彼此之间的间距控制得恰到好处，几乎不留出任何被地面火力逐一点名的间隙。
有人在落地后立刻展开成防御队形，用手中的冲锋枪封锁了通往崖底的几条通道；
有人则背着大号背囊，里面装的应该是炸药或者纵火器材。
特种作战部队，他们在航弹制造的混乱掩护下从空中和崖壁两个方向同时发动了攻击，目标是兵工厂的核心设施和陈靖宇手中那些正在成形或已经通过测试的武器技术资料和试制样品。
陈靖宇站在试验室门口，右耳的蜂鸣和视野中的火光在夜色中浮动，几只飘落的传单被热浪卷着从他脚边滚过。
他把衣袋里的压电引信半成品用力按住，压在肋骨外侧，感受着那只黄铜底座的棱角透过衣料硌在皮肤上的痛感和稳定触感，转过身体，沿着通向崖壁一侧的交通壕，弯下腰开始向装备存放点快速移动。
陈靖宇的瞳孔在爆炸的火光中急剧收缩。
他没有时间去确认右耳的伤情，也没有时间去看那些正在从崖壁上垂降的黑绿色身影。
他一把扯住从他身边跑过的警卫员的衣领，把对方拉到自己面前，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传令下去，三号方案！立即执行！所有未归档图纸全部烧掉，第四装配组把成品沉入地下酸液池！”
警卫员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点头，转身朝总装车间方向跑去，边跑边把陈靖宇的口令重复着喊出去。
他的声音在被爆炸和枪声撕裂的厂区中传播，沿途的人在听到口令后立刻改变了奔跑的方向，有人冲向绘图室，有人冲向了存放酸液池盖板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