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没有在原地停留。
他转身冲回地下试验室，用肩膀狠狠撞开墙边一道被油布和杂物掩盖的暗格铁门。
铁门的合页早就上过油，打开时几乎没有声响，里面露出的是一只木箱大小的空间，木箱的底部固定着一台铁壳起爆器，起爆器的接线端子连接着几个并联的闸刀开关。
他把所有保护盖全部翻开，确认了每一根导线没有断线或脱焊，这些起爆器的线路连接着预先埋设在关键设备基座和原料仓库底部的炸药，一旦启动，可以在几分钟内将无法转移的核心设备和技术资料全部销毁，不留给敌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他的手掌没有落下去，时候还没有到，起爆器必须在最后关头使用。
他松开闸刀手柄，关上铁门，将覆盖物重新拉回来挡住门缝。
他扯掉了身上的白大褂，抄起墙边靠着的一支司登冲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满载。
他把枪带挂到肩上，快步冲进了通讯室。
通讯室的电话线已经断了。
话筒被撂在一旁，机壳上方的接线柱部位被炸断了。
屋里的那台高频无线电还在通电状态，指示灯亮着绿光，频率刻度盘上还保留着不久前调试时设定的频点。
他坐进操作员的位置，抓起耳机戴上，同时调整发射频率到预设的团部联络频点上，按下送话按钮，对着那支用铁皮罐头盒改装的话筒喊话：“窑洞漏雨，速送瓦来，重复，要全瓦！”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每次间隔几秒钟。
耳机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爆炸声通过空气传播从门外传进来的震动。
数息后，听筒里回应了一个声音，是赵刚。
赵刚的声音在静默中出现的那一瞬，像一根被拧紧的钢弦，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音节：“瓦已从库中出库。”
那是陈靖宇和赵刚预定的应答暗语。
意思是赵刚已经明白兵工厂的核心设施被直接攻击，他会立刻调动预备兵力前来支援。
陈靖宇没有再多说，摘掉耳机，把司登冲锋枪挂好。
北门方向已经传来了歪把子机枪的扫射声，那是日军山岳突击队的先遣小组与护厂警卫班交火的信号。
对方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前锋已经推进到了厂区边缘。
他环顾了一下通讯室内的散落桌面和地上掉落的文件，从墙角一只打开的弹药箱里抓起一顶缴获的日军钢盔扣在头上，钢盔的尺寸稍大，戴上去晃了一下才稳下来。
然后他走到厂区主通道的出口处，朝里面吼了一声：“所有人，拿着能打的东西，跟我来！”
二十多人从车间和工棚里跑了出来。
有技术员，有装配工，有负责搬运原料的年轻工人，还有两个身上系着围裙、手里拎着铁扳手的学徒。
他们的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几支老旧的三八式步枪，有一挺缴获的轻机枪，有几个人的手里握着手榴弹，也有人举着一根铁钎或者一把装配用的长柄螺丝刀。
有些人脸上的表情紧张得发白，有人嘴唇在发抖，但没有人后退。
陈靖宇迅速扫了一圈人群，用手中那支司登冲锋枪朝北门的枪声来源方向指了一下，没有多余的动员话语，只有两个字：“跟上。”
他率先冲进了硝烟弥漫的厂区巷道。
那里没有开阔地，没有预设防御工事，只有被炸弹掀翻的推车和散落的零件堆之间弯弯曲曲的通道，通道两侧是烧焦的木棚和正在燃起的通风管道，头顶是断断续续被火光照亮的夜空，以及那些黑绿色的身影正在从更远的角落、沿着绳索和断墙的阴影向他们所在的位置围拢过来。
他的身后，二十多双脚踩在碎砖和尘土上，发出低沉而杂乱的声响，汇成一股沉闷的嘈杂，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
半成品仓库区的枪声和爆炸声越来越近。
陈靖宇蹲在翻砂车间二层的横梁后面，透过砖墙上的一道裂缝观察着下面的巷道。
日军山岳突击队的推进方式极其老练，不恋战，不纠缠，三人一组交替掩护，沿着厂区的主要通道直插核心区域。
前面的小组用冲锋枪和手榴弹开路，后面的小组背着炸药包和火焰喷射器，遇到封闭的车间门或者上了锁的仓库入口，直接用炸药爆破，从不浪费时间寻找钥匙。
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半成品仓库区，那里存放着太行式火箭炮剩余的零配件和几台还没来得及转移的专用设备。
只要把那片区域炸掉，兵工厂的大半产能就算废了。
陈靖宇把目光收窄，锁定了巷道拐角处的三名尖兵。
三人呈三角队形推进，彼此之间保持视线接触，交替跃进。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军曹，手持一支百式冲锋枪，步伐沉稳，目光快速扫视左右两侧的屋顶和窗户，每前进十几步就停下来做一次警戒观察动作。
陈靖宇把那支自改装的步枪慢慢抬了起来。
枪管上装着一个用铁皮和弹簧自制的简易消声器，管身上方固定着一截缴获的日军瞄准镜，镜筒上的分划线已经提前调校到了对应巷道射击距离的位置。
他没有把枪管伸出砖缝太多，只露出消声器前端大约一个指节的长度，透过镜筒将十字线压在领头军曹的咽喉位置，然后根据对方的移动速度和脚步节奏，在心中默算了一组提前量。
军曹的右脚跨出第三步的时候，陈靖宇扣动了扳机。
枪声被消声器压缩成一声低沉的闷响，比手拍在厚木板上的声音略大，在车间内的机器残骸和碎砖之间回荡后迅速消散。
领头军曹的身体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猛地向后拉扯了一下，咽喉处喷出一小股血雾，手中的冲锋枪脱手，身体在倒下之前就已经失去了控制，像一个折断的木偶般仰面栽倒在巷道的地面上。
他身后的两名尖兵在看到队长倒下的瞬间没有立刻卧倒，他们的注意力正在确认左右两侧的高处威胁，这在特种作战中是最标准的应对动作之一，但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在射击完成同一瞬间就已经完全脱离了原射击位置的对手。
陈靖宇没有去看那名军曹是否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