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追问数字，他也知道此刻没有任何人能给他一个准确的数字，清理和统计工作还没有做完，伤亡名册还没有汇总，设备的损毁清单也还在逐项核对中。
他只是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按了一下地面，试图站起来。
卫生员按着他的肩膀想让他继续坐着接受包扎，但陈靖宇的手撑住了一块还比较平整的落石表面，没有松开。
战后统计是在第二天下午完成的。
数字被写在几张皱巴巴的纸上，由李伯涵逐一核对后交到陈靖宇手里。
地面建筑六成被毁。
总装车间的屋顶完全塌了，翻砂车间的西墙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原料仓库的门窗全部震飞，里面的木架被烧成了焦炭。
精密设备损失近半，两台缴获的铣床被航弹直接命中，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
那台自制的卷板机被倒塌的房梁砸穿了底座，修复的可能性不大。
四十七人牺牲，包括副厂长孙振邦，包括装配组的张师傅、仓库组的老李、三个不到二十岁的学徒工。
伤员数字列了更长的一列，没有被写在最终摘要的第一页上。
陈靖宇把那张纸看了一遍。
没有再看第二遍。
他把纸折好，没有放进口袋里，而是递回给了李伯涵：“存档。”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临时搭起的帆布帐里。
左臂吊着绷带，绷带从脖子上绕过来，固定的结打在肩膀外侧。
他坐在弹药箱上，右手铺开一张从空白图纸上裁下来的大纸，用铅笔开始在纸面上快速地画线条。
铅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很快，线条清晰有力，没有犹豫和涂改。
外面还在清理废墟和搬运遗体，有人在喊话，有人在搬运木材修整临时通道。
帆布帐里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李云龙和赵刚走进来的时候，弹药箱上那张纸已经被画满了一大半。
陈靖宇没有抬头，铅笔继续在纸面上移动，嘴上开始讲他脑子里已经成形的东西：“不能再把鸡鸭全圈在一个窝里了。之前把所有设备和原料集中在一个厂区的思路，在这次战斗中被证明完全脆弱，敌人只要摸准位置一次突袭，就能瘫痪整条生产线。”
他用铅笔在纸的中心画了一个圆圈，在圆圈周围又画了十几个小圆圈，用小箭头把它们连接起来，“必须把兵工体系化整为零。在方圆二三十里范围内，利用不同山村的窑洞和隐蔽民居，分别设立独立的微型生产单元。每个单元负责制造火箭炮的一个细分零件，比如这个单元只生产发射管的固定卡箍，那个单元只加工引信的弹簧片。各个单元之间不通信息，不知道彼此的位置，由专门的通信员负责传递需求。原料和半成品通过短途地道或夜间人力运输的方式，集中送到地下总装车间完成装配。敌人即使端掉其中一个单元，其他单元完全不受影响，整体产能的损失可以控制在很小的范围内。”
他把笔放下，抬头看着李云龙和赵刚。
那张纸上，一个由中心枢纽和分散节点构成的网络布局图清晰地呈现在两个观众面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线条、圆圈和简短的功能标注。
李云龙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他把那条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在挂着绷带的左臂外侧边缘和捆扎枪托的固定带之间轻轻敲了敲，然后咧开嘴。
“这个主意绝了。”
他直起腰来，嗓门不大，但那个沙哑的声线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热气，“他娘的小鬼子就是变作耗子也啃不透咱这花岗石。”
赵刚没有说话。
他走到弹药箱前蹲下来，用手指在那张纸上沿着几个小圆圈之间的连接箭头走了一遍，然后指着其中一个分布在西北角的小圆圈：“这个位置距离主通道远了点，夜间运输的时间成本会增加。但反过来看，隐蔽性也更高。鬼子即使摸到了外围的几个点，也很难通过这个节点的暴露回推出核心总装的位置。”
他把手指从图纸上移开，推了推眼镜，“这个思路，恰好可以向即将到来的美军观察组展示。美国人讲究效率和抗损能力，你这个方案在这两点上都占了优势，争取技术和物资支持的筹码会更充分。”
陈靖宇正要说什么，帆布帐的帘子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
团部的电报员跑进来，军装上沾满了灰土，额头上全是汗。
他把一封还带着体温的急电递给赵刚，喘了口气才把话说全：“政委，美军观察组的分遣队已经过了平汉路，预计明晚抵达防区。随行电报说，他们还带着关于日军秘密新兵器和太平洋战局的最新情报。”
帆布帐里安静了片刻。
陈靖宇和李云龙隔着一张弹药箱对视了一眼。
那句话里的关键词，美军观察组的分遣队已经通过平汉路、太平洋战局的最新情报、他们将在明晚抵达防区，在经历过战斗过后刚刚沉寂下来的空气中带着某种超越了兵工厂重建本身的重量，将一个更广阔的战场推到了这顶临时帆布帐前。
没有人把目光移开。
两双浸过灰烟和伤尘的眼睛里映出的光泽，在被打磨过的军械旧铁上反射时更亮了，那里面已经不只是松一口气后的光亮，而是下一场较量开始前，被淬火定形的金属边缘上的刀锋。
第二天一早，陈靖宇带着工兵班进了山。
左臂上的绷带还没拆，他把吊带从脖子上取下来绕了几圈缠在手臂上固定好，腾出了右肩和右手。
工兵班长带了一把工兵锹和一根钢钎，其余几个人背着干粮、绳索和几样自制的测量工具，跟在陈靖宇身后翻过了一道又一道山梁。
太行山褶皱地带的复杂程度超出了普通人的想象。
从地图上看直线距离只有十几里的地方，实际走起来需要翻越七八道起伏的山脊，每道山脊之间的谷地或深或浅，有的沟谷底部堆满了从两侧山体塌落下来的巨石，有的长满了几人合抱粗的老树和密密麻麻的灌木丛，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