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张用铅笔勾勒的草图，上面标注着他在战后整理蜂巢构想时圈出的几个候选位置，都是之前技术侦察时从地图上划出来的坐标点，但实际条件是否符合要求，必须靠双脚走进来看。
他们走了整整一个上午，淘汰了两个看起来大致符合条件但实际验证后存在隐患的位置。
第一个候选点的岩体表面有明显的渗水痕迹，不适合储存火药和精密设备；
第二个候选点的谷口过于开阔，即便进行人工改造也容易被空中侦察发现。
陈靖宇蹲在第二处候选点的谷口位置，用手摸了一下地面上的岩屑，站起来看了一眼东面的山脊线，没有犹豫，转身带着工兵班继续向更深处走去。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找到了第三处候选点。
那是一个五座山峰环抱的绝谷。
从外面看几乎找不到入口，五座山峰的高度参差不齐，彼此之间的衔接处被茂密的植被完全覆盖，只有一条干涸的裂谷从西北侧的山体裂缝中延伸出去，裂谷的宽度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陈靖宇侧着身子挤过那条裂谷之后，在谷内站定，环视了一圈整个谷地的地形。
谷内植被茂密，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和杂草，空气湿度适中，没有积水或潮湿的迹象。
谷地的地势比周围的峰顶低了不少，从外面完全看不到谷底的状况，就算站在附近的山脊线上俯视，也只能看到一片连片的树冠和灌木丛，发现不了任何人工构筑物的轮廓。
陈靖宇在谷底中心位置放下工具包，从里面取出那台自制的象限仪和木制的水平尺，开始测量谷底的地形坡度和岩层的产状方向。
他先把象限仪固定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通过瞄准器和角度刻度盘测量了周围几处关键岩壁的走向和倾斜角度，又用水平尺放在地面上检查了谷底不同区域的横向坡度，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几组基础数据。
然后他让工兵用钢钎在几处有代表性的岩壁上敲下了小块岩样，捏碎后在掌心观察了颗粒结构和松散程度，又用手指沾了一点填在岩石缝隙中的泥土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黏土含量适中，含沙量不高，判断不含酸性矿物质。
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干枯的湿草，出发前用水浸泡后放在油布包里带来的，用火柴点燃了，举在谷底中央的位置，观察烟雾的流动方向和扩散速度。
草把燃烧产生的白烟先向上升腾了大约几米，然后在谷地内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横向流动层，缓慢地沿着谷壁向上方移动，最终从裂谷的位置缓缓排了出去。
通风条件充足，完全满足地下作业和人员长期驻留的需求。
他站在那缕白烟最终消散的位置，把自制的象限仪装回包里，收好水平尺，转身对工兵班长说了一句话：“就是这里了。”
回到团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帆布帐里点起了马灯，李云龙和赵刚正坐在弹药箱上等他。
陈靖宇把湿透的外衣脱掉，晾在帐篷的撑杆上，走到李云龙面前，把地图铺在弹药箱上。
地图上，他用铅笔在五峰环抱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圈，在旁边标注了数据，谷底面积、岩层倾角、裂隙间距、排水方向和植被覆盖率。
他在画完后收住笔锋，抬眼看向李云龙。
李云龙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地图上那个圆圈看了很久。
他直起腰来，一巴掌拍在弹药箱上，弹药箱发出一声嘎吱的响，马灯的灯焰跟着颠了一下。
“这地方好。鬼子重炮都拖不进来。”他把烟袋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子里喷出来，在灯光中缓慢飘散，“干。”
赵刚没有说话。
他皱着眉，伸出右手食指沿着地图上从团部到铁蜂谷的路径量了一下距离，收回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在陈靖宇的手臂和脸之间切换了几个来回：“工期多久？需要多少人？物资怎么运进去？”
陈靖宇在动手铺开地图之前就已经把这些数据算清楚了。
他从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好的竹纸展开，把数字逐一列了出来：“分三班轮作，昼夜不停。铁轨废料可以改成鹤嘴镐，咱们修械所仓库里还压着一批上次缴获的铁道配件，正好用上。物资运输不存在障碍，外围三个村庄的民兵有经常性支前任务，分散梯次接力输送至裂谷入口即可。团里需要调特务连担任山外警戒，封锁进入铁蜂谷方向的几条主要路径。”
陈靖宇说完这三个要点之后就没有再往下展开。
他等着李云龙和赵刚各自消化自己提出的主要条件。
赵刚在短暂的沉默中以一个点头作为回应，然后站起来补充了一句：“三个村的民兵我亲自去协调。运输路线上的各家安全由我来查落实。”
当晚，陈靖宇在油灯下画出了十二张分区规划草图。
他给核心洞口分配了总装区和指挥通信位置，围绕着它依次布置了引信加工掩体、药柱储存窑洞、发射管修整通道和原料周转仓等单元。
每一张图纸上都标注了内部的尺寸、照明和通风的预留位置、相邻单元之间的运输连接路径以及伪装层的设计施工要求。
画完最后一张图的时候，油灯的灯芯已经烧得只剩下短短一截，灯焰在最后一丝煤油蒸气的推动下跳动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他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听见帐篷外面第一批上工的民兵已经扛着工具从村口出发的脚步声，在清晨的薄雾中沿着山道传进了铁蜂谷的方向。
总设计图在第三天夜里完成了。
陈靖宇把十几张草稿纸上的方案整合到一张用整张牛皮纸拼接而成的大图上。
图纸展开之后几乎铺满了整个弹药箱拼接成的桌面，边角垂下来搭在李云龙的膝盖上。
图纸中央画着铁蜂谷的地下系统剖面，五个主要洞窟呈梅花状排列，锻造洞、装药洞、总装洞、发电洞与储料洞各自占据一个独立的岩腔，彼此之间相距大约三十多米，用曲尺形的坑道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