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道的走向不是直的,在连接两个洞窟之间至少拐两个直角弯,这样即使其中一个洞窟发生意外爆炸,冲击波也会在曲尺形的坑道中被多次折射削弱,不会沿着直线通道直接灌入相邻洞室。
陈靖宇在图纸的边角位置用铅笔画了三组独立的箭头,指着朝向不同山坳的崖壁。
他在那些位置标注了“假洞口”三个字。
三个假洞口分布在铁蜂谷外围不同方向的山坳中,洞口用碎石堆和废弃木箱作了伪装,从空中航拍的角度看过去,和真正的废弃矿洞或采石场遗址没有区别。
设计上留下的深度仅供数米,内壁提前砌了一部分挡墙施以烟熏处理,即使日军派遣地面侦察小队接近检查,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判断出真假。
赵刚蹲在图纸前面,手指沿着那条标注了“主通风系统”的线条走了一遍。
陈靖宇在他旁边蹲下来,解释了这个系统的设计思路:在北侧和南侧的山壁上各打一道竖井,南井的深度比北井略高,借助谷口常年存在的自然风通过南北竖井之间的高度差产生的压差,形成持续的自然抽风效果,不需要任何机械动力就能保证五个洞窟的内部空气循环。
锻炉产生的高温煤烟和有害气体不经过主通风系统排放,而是被收集后导入一条单独砌筑的暗沟,暗沟内壁用石灰和黏土混合涂抹以防渗漏,沿着山体内部的曲折走向延伸三里多,最终在一处杂木林的根部附近排放。
即使有日军侦察机低空掠过杂木林上方,在航拍照片上也只会看到一片无异常的谷地和树丛,不会拍摄到烟囱或者煤烟抖动的柱状痕迹。
赵刚的手指从通风系统的线条上移开,落在洞窟顶部的结构标注层上。
他抬头看着陈靖宇,问了一个非常具体且指向根本防护能力的问题:“这个顶部的防护层,能扛住多重的航弹?”
陈靖宇用铅笔尖敲了敲图纸上那道标示着防护层剖面的加粗线条,没有停顿和犹豫:“四层结构。最底下是两层纵向铺设的圆木,上面铺一层横向圆木与下层十字交错叠压,圆木之间的缝隙用碎石和黏土夯填。往上是厚度超过一米的夯土层,用石灰和三合土反复夯实至坚硬密实。最外层是双层垒砌的块石,每块的重量不少于一个人搬动的上限,石块之间的接缝用石灰浆灌满。这个结构仿的是古城墙的防震原理,夯土吸收了冲击和爆震波,圆木骨架在外层石墙碎裂时仍然可以兜住主要的结构性荷载,内部设备在爆炸冲击过去后受到的震害大幅减小。五百磅以内的航弹直接命中顶部,也不会穿透这套防护层。”
赵刚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目光重新落回图纸上那道代表防护层的截面线看了很久,然后把图纸的四角重新压平,向陈靖宇的方向推了回去:“可以了。”
李云龙当天晚上就从各营连抽调了全团最好的石匠和木匠,一共二十多人,全部集中到铁蜂谷外围的临时营地里报到。
陈靖宇在营地中央用炭笔画了一套简易滑轮吊架的图纸,通过两组定滑轮和一组动滑轮的组合,可以用一个人的力量吊起两到三人合力才能搬动的石料,省出来的工力可以全部投入到掘进和砌筑工序中。
他把图纸钉在一块木板上,在木板前面给这二十多个石匠和木匠讲了小半个时辰,从起重原理讲到故障排除,从安全注意事项讲到各组工位的交接节奏。
讲完之后他让几个骨干工匠轮流上手模拟操作了一遍,确认每个人都理解了这套装置的使用方法和安全操作范围,然后把木板上的图纸揭下来卷好,递给带队的老师傅。
“明天天亮正式开工。”他说。
首条主坑道的掘进在第三天撞上了麻烦。
按照设计规划,第一条主坑道要从铁蜂谷北侧的岩壁斜向下切入,先挖出一段长约二十多米的初始通道,到达预定深度后再横向展开,连接锻造洞的位置。
工兵班用钢钎和铁锤在岩壁上凿出了几排炮眼,装填了用土硝配制的低当量爆破药,准备用一次小规模的爆破把表层松动的岩体震掉,然后再进行人工修整。
导火索点燃之后所有人退到了安全距离外,爆破的闷响在谷地中回荡了几下,烟尘从爆破面喷涌而出。
等烟尘散尽之后,陈靖宇走近检查爆破效果,发现情况不对,被震松的不只是表层的岩体,而是一整片厚度超过两米的砂质页岩破碎带。
那片岩体的结构极不稳定,爆破的震动把原本就松散交错的页岩层理彻底破坏了,顶壁和两侧的岩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缝,裂缝在几秒钟内迅速扩展,随后大块大块的碎石混合着粉末状的页岩碎屑从顶壁和侧壁上脱落下来,塌落在坑道入口处。
有两名正在距离爆破面最近的战士来不及完全退出塌落范围,被滚落的碎石埋到了腰部以下,幸亏后面的工友反应快,冲上去用手扒开碎石把两人拖了出来,除了一些擦伤和淤青之外没有大碍。
陈靖宇蹲在坍塌的碎石堆前面,用手捏起一块破碎的页岩片,在指尖碾了一下,感受了它的颗粒结构和松散程度。
砂质页岩,层理发育,胶结程度差,遇水或者受震后极易沿层理面脱落。
这种岩层在太行山的褶皱地带很常见,但在之前的勘察中他判断的主要岩体结构是厚层砂岩夹薄层页岩,砂岩部分的稳定性足够支撑洞室,但这条坑道刚好穿过了一条砂岩夹层之间较厚的页岩破碎带。
是他的前期判断出现了一些偏差。
他没有犹豫。
站起来之后他让人砍来数百根手腕粗细的青杠木,削尖一头后放在加热的桐油锅里浸煮,让桐油渗入木纤维中,既增加了木材的强度又提高了防腐防潮的能力。
然后把削尖并浸过油的木桩按照梅花形的排列方式,用大锤逐根打入塌方段落的顶壁和两侧岩壁的裂缝中。
木桩的排距和行距控制在事先量好的尺寸以内,每根木桩被打入岩层后,再用特制的石灰拌黏土稀浆灌入木桩周围的缝隙中,待浆液凝固之后,这些木桩就和周围的岩体形成了一体化的复合支撑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