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站在接待队伍里，用英语说了一句问候语，语调平稳发音清晰，口语的流畅程度明显不是课本上学出来的那种僵硬的咬文嚼字。
约翰逊听到那句问候之后，摘下墨镜，重新审视了一眼面前这个穿着灰布军装、左臂还缠着绷带的年轻人。
他沉默了片刻，也用英语回了一句，然后补充了一个问题，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和好奇。
陈靖宇用更长的句子回答了他的问题，他自称华侨子弟，随即顺手侧过半个身位引导约翰逊的目光移向靶场入口的方向。
靶场上几座新搭建的模拟炮楼群已经就位，由原木和土坯构成的目标靶体经过精心布置，模拟出伪军据点或日军外围阵地的典型结构，包括砌筑的射击孔和堆垒的胸墙。
陈靖宇站在射击线侧方示意发射手做好操作准备，得到确认后向约翰逊请其注意前方目标区。
一枚飞雷弹拖着明黄色的尾焰从发射筒口跃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低伸的弹道，准确砸进模拟炮楼群中央。
弹头在穿透外层土坯后延迟了极短时间才爆炸，预制破片套在爆炸中完全发挥效能，破碎的木料和土块被爆炸的气浪抛向四周，实验场上弥漫开的灰黄烟尘被风吹散后可以看到核心位置的炮楼向外侧断裂的角度和内部结构的暴露截面。
约翰逊手中那架军用测距仪差点脱手飞出去。
他放下测距仪，转向陈靖宇，声音比之前高了半个音阶：“这种武器是贵军自己生产的吗？”
陈靖宇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弯腰从旁边一只打开的弹药箱里拎出一枚尚未装药的飞雷弹壳体，用两只手托住筒状外壳的中部，将壳体水平放置在约翰逊面前。
他开始用英语讲解，从壳体尾部的喷管锥度与收敛-扩张段的设计，讲到推进剂燃烧气体在通过喷管喉部时加速到超音速并从扩张段获得额外推力增量的原理。
他的讲解简明而精确，不用术语堆砌也不回避关键参数。
约翰逊站在旁边，一直保持着一个认真的技术军官在听技术讲解时特有的姿态，站姿放松、眉头没有皱起但目光锁定在那枚弹壳的截面结构上，没有移开过。
交流会安排在团部那间临时清理出来的会议室里。
屋子不大，一张长条桌占了大部分空间，桌上摆了一碟炒花生和几碗土茶，碗沿还有没擦干净的茶渍。
约翰逊坐在长条桌一侧，摘下帽子放在桌角，目光在那碟花生上停了一下，没有伸手。
他没有碰茶水，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折叠的报纸，展开后铺在桌面上。
那是一份欧洲战场的战报副本，纸张边缘已经被翻阅得起了毛边。
他用手指在战报中段某一块报道上点了两下，然后把报纸转向陈靖宇的方向。
“德军已经投入使用一种代号V-2的火箭武器，最大射程据情报显示超过三百公里。”
约翰逊的语速不快，咬字清晰，确保翻译能够准确传达，“采用陀螺仪加燃气舵的惯性制导方案，发射后不需要无线电指令修正，无法被电子干扰手段影响。”
陈靖宇的目光落在战报上那几行英文报道上，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脑海中在读到“陀螺仪加燃气舵”几个词的瞬间就已经开始快速勾勒这种制导方式可能的简化结构，一个双轴陀螺稳定平台，通过敏感弹体姿态角的变化输出修正信号，控制安装在发动机喷管出口处的四片石墨燃气舵的偏转角度，从而在主动飞行段对弹道进行连续修正。
他在脑海中把这个结构拆解了一遍，又快速评估了在现有工艺条件下复现这套系统的可能性和关键材料瓶颈。
然后他把视线从报纸上移开，看着约翰逊的眼睛，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约翰逊压低了声音，身体略微前倾：“日本海军也在秘密试验一种代号‘樱花’的自杀飞弹，由载机携带到目标附近释放，火箭发动机推进，飞行员操纵直接撞击目标。日军计划在太平洋岛屿防御作战中使用这种武器。”
陈靖宇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惊讶。
他端起桌上的土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问了一个问题，语气和之前讨论靶场射击参数时几乎没有区别：“无线电近炸引信的技术路径，你们那边有公开或者半公开的资料吗？”
约翰逊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边缘轻轻敲了几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确认走廊上没有人在偷听，才回到座位上，弯腰从脚边的行囊里翻出一本蓝色封面的书。
书的封面印着一行白色的英文标题，《RcA电子管应用手册》。
他把书放在桌上，朝陈靖宇的方向推了过去，推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一瞬。
“这本只是民用的电子管应用汇编，不是军事技术手册。”
约翰逊说，“但里面收录的一些基础电路原理，在某些特定的应用中可能会有些启发性。”
陈靖宇接过书，翻开目录，手指沿着纸页的边角滑下去，在目录中段找到了“多谐振荡器”的章节编号。
他翻到对应的页码，目光在电路图和参数表上快速扫了一遍，然后合上书。
纸面上那些电路的结构已经印在了他的脑子里，和之前他在高频无线电设备调试中积累的经验在他脑海中自然地交汇融合，形成了几条初步的技术路径。
他把书合上，放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文件包中，扣好金属搭扣。
“谢谢。这本书对我的帮助很大。”
他抬起头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到了窗外。
会议室的窗户朝着院子的方向开着半扇，窗台上放着一只粗糙的陶罐。
透过窗户，他可以看到院子里的状况，那位随观察组前来的华裔报务员亨利·周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在院子东侧休息，孤身蹲在院墙根下的阴影里。
他的背对着会议室的方向，面前的地上放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用饼干盒改装的小装置，盒盖敞开着，露出里面缠绕的线圈和几个电子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