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线从他衣领里伸出来，塞在耳朵里，他正在调节那个盒状装置上的一个旋钮，调整动作很小心，每次只转动极小的角度，然后停下来，像是在仔细听什么信号。
陈靖宇的目光在那块饼干盒装置上停留了每次低于眨眼的时间，然后自然地收回视线，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他站起来，伸手端起了桌上那只已经半凉的茶碗。
“各位先聊着，我去续点茶水。”
他端着茶碗转身走出会议室，脚步不急不缓，穿过走廊的时候没有侧头去看任何方向，拐进茶水间之后，他把茶碗放在案板上，通过门缝把目光投向了院墙根下那个还在调试设备的背影，在片刻的凝视和确认后，他转身走出茶水间的后门，绕过堆放柴火的角落，径直走向了警卫排的驻地。
他进门对着正在擦枪的排长做了一个手势，那是他们约定过的手势，在需要紧急警戒但不惊动目标时使用。
排长看到那个手势，手指在枪管上停了下来，抬头看着陈靖宇，等他开口。
陈靖宇拉着李云龙和赵刚钻进贮藏洞的时候，顺手把洞口的草帘子放了下来。
洞里堆着几袋粮食和两桶桐油，空间不大，三个人蹲下来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陈靖宇把声音压得很低，把他在窗外看到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亨利·周蹲在院墙根下，那个饼干盒大小的装置，耳机线从衣领里伸出来，手指在旋钮上的调整动作是标准的微调频率动作，每一次旋转的角度很小，调整之后停下来仔细听，然后再微调。
这不是报务员在休息时间摆弄私人收音机的动作，那个精度和专注度，是在搜索某个特定的频点，或者是在确认某个信号的存在和强度。
“他有意避开了其他人的视线。”
陈靖宇说，“选的位置在院墙根下，背对所有人，从主院方向看不到他在干什么。正常报务员休息的时候不会这样。”
赵刚没有说话，蹲在粮袋旁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李云龙。
李云龙蹲在洞口内侧，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袋杆，眼睛眯着，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赵刚站起来，掀开草帘一角，朝外面低声喊了一句：“大柱，你进来。”
保卫科长徐大柱很快从院子侧门闪了进来，弯腰钻过草帘，蹲在三人的对面。
他的身材不高，但很结实，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亮。
赵刚把情况简洁地交代了一遍，然后说了处理方案的三条基本原则：第一，不惊动观察组，不限制亨利·周的活动自由，不表现出任何对他产生怀疑的迹象；
第二，在村东头的独立小院里架起一部电台，以“演习通信”的名义定时播发假编的兵力驻防表，内容要编得足够详细、足够逼真，让截获者认为这是一份真实的情报；
第三，严密监视亨利·周在活动期间的每一个节点和他与外界可能发生的联络。
徐大柱听完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任何细节，转身出去安排了。
陈靖宇随后把自己组装的三台矿石测向接收机从工作台下面的木箱里取出来，装进三只不同的背篓里，上面盖了干草和农具，交给三个保卫科战士。
三个人的装束换成了当地农民的粗布衣裳，分别蹲守在村北大槐树下的柴堆旁、南山废窑的破墙后面和村西水车棚的木板缝隙里。
每台测向机都预先校准到了几个可疑的较宽广的频段上，配合接收日军常用装备的电磁特征信号以及特定的加密通讯频点，配备了简单的定向环天线。
保卫科战士在行动前经过了快速培训，陈靖宇花了半个时辰讲解了如何通过旋转天线环调整信号强度的峰值来大致判定信号源的方向，以及记录观察时间和信号持续时间的方法。
三人各自就位后，在各自隐蔽位置上进入观察状态。
约翰逊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第二天的参观行程仍然按照原计划进行，他的兴致丝毫未减。
陈靖宇全程陪同，用英语介绍铁蜂谷的建设规划和飞雷火箭筒的改进方案，约翰逊听得频频点头，不时在本子上记录一些要点。
陈靖宇在陪同过程中注意到，亨利·周三次以不同的理由脱离了参观队伍，第一次说去找水喝，走向了村东头的水井方向，那条路恰好经过架设假电台的独立小院；
第二次说鞋里进了石子，蹲在路边整理鞋带，停留的时间足够他在袖口内侧用铅笔记下一组数据，而那个位置恰好可以观察到团部房顶上的天线朝向；
第三次是在参观队伍从靶场返回村子的路上，他落后了大约二十步，从侧面绕了一下，走过了村西的水车棚，其中一个测向接收机的架设位置。
陈靖宇在第三次看到亨利·周袖口内侧露出铅笔头的轻微动作之后，不动声色地朝站在院子门口的一个保卫科战士使了一个眼色。
那个战士转身走进通讯室，低声对报务员说了一句话。
报务员点了点头，在亨利·周路过通讯室窗外的那一瞬间，熟练地完成了电台的频率和加密呼号的切换操作，从一套预定的“日常联络”参数切换到另一组完全不同的备用参数。
这个动作在局外人看来没有任何异常，但如果亨利·周正在对这台电台的信号进行测向和记录，那么他刚刚记录下来的频率和呼号就会在下一秒完全失效。
陈靖宇站在参观的人群中，看着亨利·周从通讯室窗外走过去的背影。
他用余光跟随着那人的移动轨迹，直到他重新归入观察组的人群中。
他把目光收回来，转向约翰逊，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讲解下一个展示项目。
那条鱼没有脱钩，而他抛下的线还在水里，正在以不易察觉的方式朝着既定的方向收紧。
观察组按计划前往白云岭前沿阵地参观的当天上午，陈靖宇以“保证通信畅通”为由，安排将团部那台作为诱饵的发报机从村东头的独立小院迁移到了观察组人员住宿的关帝庙内。
关帝庙在村子的中心位置，进出方便，房屋结构也适合架设天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