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发报机、密码条和亨利·周之间快速切换了几个来回，没有人向他解释前因后果，在这个已经被彻底揭破的现场上，一切解释都不重要了。
陈靖宇蹲下来，将那副发报机的备用接听耳机从一个尚能使用的波段接口处接好，把耳机递给约翰逊，示意他戴上。
约翰逊犹豫了片刻，还是接过耳机戴上了。
耳机中传出的信号声虽然微弱，但在安静的枣树林中通过耳罩式的密闭贴合和滤除噪声后的通道里，那段嘀嘀嗒嗒的摩尔斯码清晰可辨。
约翰逊听了大约几秒钟，摘下了耳机，目光在手中的耳机线接口和树根旁被端掉的发报机之间游移了短暂的时间才移开，然后退了一步。
陈靖宇又把那份从烟盒夹层里搜出的微型密码条展开后的内容翻了过来朝向约翰逊的方向。
破译结果与白天播发的假情报内容几乎逐字对应，补充部分则是入夜后独立团电台使用的更新后的加密呼号参数。
约翰逊看完那些字迹，抬起头来，目光转向地面上的亨利·周，嗓子里像是有一团棉花堵住一样。
他没有说出话来，夜色中周围的人影和无声的军装轮廓在这座枣树林里形成了一道开阔的弧线。
亨利·周在长时间的沉默中蜷缩在地面上，没有挣扎，没有争辩。
当所有人的目光在他身上聚集了足够久之后，他轻微地耸了一下肩膀，像是卸下了某种持续了整个潜伏期的高强度姿态，用日语说了一句很短的话，每一个音节之间没有停顿，像是从喉咙深处自然滑落出来的声音。
李云龙站在他正前方，在他发出那句日语的同时一步上前，弯下腰，用左手一把抓住他已经解开了最上面两颗扣子的领口用力向侧面拉开。
在火把和手电筒的光束共同照亮的区域里，亨利·周左侧锁骨下方，一块经过精心清理、颜色已然沉淀成暗青色的龙爪与涌浪缠绕的徽记稳稳地刻印在粗糙皮肤上，黑龙会纹身的轮廓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它以近乎平静无言的方式给出了比任何一份搜出的证据都更具说服力的终极指证。
李云龙松开手指，直起腰，将那根烟袋杆从嘴角取下来捏在手心里，目光从地面上的纹身上落回到亨利·周脸上，又移向约翰逊的方向。
他的嗓子里挤出两字：“带走。”
突审持续到天光大亮。
关帝庙的西厢房被临时征用为审讯室，门口站了两个持枪的警卫，窗户用黑布蒙着，桌上的油灯烧干了三回油，灯芯在第四回续油之后才被吹熄，天已经亮了。
亨利·周，或者说竹下信介，在最初两个小时内没有开口。
他被绑在条凳上，低着头，目光盯着地面上某一处固定的位置，像是能把那块地砖盯出一个洞来。
李云龙坐在他对面，把烟袋杆叼在嘴里一根接一根地装着烟叶，点着了又磕掉，没有骂，没有拍桌子。
这种沉默比咆哮更难熬，竹下信介在沉默中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肩膀的线条从绷紧开始慢慢地往回收，最后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而微弱，像是从喉管最深处的位置以一个极其缓慢的速率挤出来的。
他自幼在天津日租界长大，父亲在日资商行做账房，母亲是日本人。
他在中日混血的环境中长大，汉语和日语同样流利，外表和口音均无破绽。
被特高课招募后，他被当作长期潜伏的人员来培养，在接受了系统的无线电操作和情报传递训练之后，通过伪造的华侨身份潜入美军驻华机构。
他此次随观察组进入太行山区的任务与整个太行防务的情报网络的高度关联性，携带小型监听接收机和微缩胶卷相机，在接触独立团的过程中摸清其电台联络规律，拍摄火箭炮阵地的照片，并将情报通过特定的频率和加密方式发回日军的华北情报站。
他已经发出了一批情报，包括三八六旅所属各团的电台联络频率和呼号规律，以及一张用微缩胶卷拍摄的靶场照片。
陈靖宇听完这些供述，没有停顿，直接走到缴获的发报机前面蹲下来，把竹下信介的密码本摊开，翻到了他最后一次发报时使用的频率和加密参数那一页。
然后他坐在发报机前，戴上耳机，手指搭在电键上，开始反向发报。
他的手法与竹下信介的手法有些许差异，但密码本是真的，联络频率是被日军情报站确认过的，验证码也是从烟盒搜出的密码条中提取的。
他发了三条假电文，第一条报告“目标已完成侦察，观察组暂无异常，明日继续跟进”；
第二条报告“因发现可疑信号，临时转移了观察组驻地和通信设施的位置”；
第三条将日军按照原定扫荡计划准备清剿的方向直接指向了与独立团实际部署区域完全相反的郭家岭，并在电文中详细描述了“独立团主力正沿郭家岭西侧山脊展开新阵地”的假情报，以配合第二批发送的诱骗参数来将日军的清剿部队引入这条死路。
三小时后，郭家岭方向传来一阵沉闷而急促的地雷爆炸声。
爆炸声在山谷中持续翻滚了几次才逐渐消失。
独立团派出的侦察兵在爆炸发生后不到一个时辰内骑马回到团部回报，日军派出的清剿中队在进入郭家岭西侧山沟时踩入了预设雷场，密集的木壳雷和定向雷在狭窄的山谷中形成了分层杀伤，死伤惨重，残部已经拖着伤员往来的方向撤退。
约翰逊坐在临时会议室的长条桌边，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他把这些环节从头看到尾，突审、反向发报、假情报引导、雷场伏击、侦察兵回报日军伤亡。
他在战场和情报系统内服役多年，这些流程的每一个环节都不需要别人解释。
他坐在那里，把桌上的土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后站起来。
他走到陈靖宇面前，立正，右手五指并拢，抬起，向陈靖宇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的身姿绷得很直，目光直视前方，放下来之后保持了端正的军姿。
随行的翻译和观察组的其他成员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桌面的油灯灯芯和远处顺风飘来的未散尽的雷声，成为陈靖宇在这间屋内唯一能感知到的流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