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看完报告后没有说话，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从成品堆里取了十几枚新下线的药筒，用帆布包好，背在身上，带上几个骨干上了后山。
后山的阴坡上有一片终年不见阳光的区域，入冬后积雪不化，气温比谷底还要低。
他在那里选了一块平整的岩石，把药筒一字排开，让它们在山阴的低温环境中自然冷却了整整一个上午。
午后的太阳短时间内透过树梢撒下过短暂的光照，但他始终用油布将这十几只药筒的样品保持着日光难及的状态。
等到所有药筒的表面温度都降到和周围岩石一致之后，他蹲下来，用木炭在旁边摆了一个简易的计时标尺，然后开始逐发装填、击发。
第一发打出去，药筒在击发后两秒内出现了一条横向裂纹，裂纹的位置和前线报告的样本高度一致。
陈靖宇把那枚开裂的药筒捡起来，用刀片沿着裂纹切开断面。
断面呈现出一种明显的脆性断裂特征，断口平整光滑，没有延展变形的痕迹，材料在低温下完全失去了韧性。
他用镊子夹起一小片从药筒材料中分离出的粘合剂残渣，放在掌心里观察了片刻，又用手捏了一下，碎成了粉末。
赛璐珞粘合剂在低温下脆化得像玻璃一样，药筒的纸基材料本身没有问题，但用于浸渍和粘合纸层的赛璐珞溶液在低温下丧失了所有的柔韧性，受到火药燃气的冲击时不是延展变形，而是直接碎裂。
药筒的纸层一旦失去了粘合剂的整体约束，在高温高压下就会迅速撕裂，形成横向裂纹。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当天晚上，铁蜂谷总装洞的角落里升起了提取设备，他开始用一套自制的化学装置尝试对药筒配方进行调整。
他从缴获的日军卡车轮胎上割下几块胶皮，放入一个铸铁罐中高温干馏，收集罐口冷凝的黑色油状液体，再经过多次蒸馏和过滤，从中分离出了一小瓶粘稠的天然橡胶提取物。
然后他又从缴获的日军化学试剂箱中找到了一瓶邻苯二甲酸酯，那是日军用于生产防潮涂层的工业原料，正好可以作为增塑剂使用。
他按照不同的比例将天然橡胶提取物和邻苯二甲酸酯掺入赛璐珞溶液中，配制了十几组不同配方的浸渍液，将裁切好的纸筒分别在不同配方的溶液中浸泡、干燥、成型，然后再次带上山进行低温试射。
第一组配方的药筒在低温下坚持了两发，第三发开裂。
他调整了橡胶和增塑剂的掺入比例，重新浸渍了一批纸筒，再做低温试射，四发之后才出现了一个极小的弧度裂纹。
他在笔记本上改了一组数字，继续换配方，继续试射。
连续熬了几个通宵之后，他终于找到了一组稳定的配方比例，天然橡胶提取物和邻苯二甲酸酯以特定比例同时掺入赛璐珞溶液中，可以使粘合剂在零下二十度到零上四十度的温度范围内都保持足够的柔韧性和粘结强度。
他在冰雪覆盖的山坡上架起样炮，用新配方药筒装填了二十发炮弹，连续射击。
炮声在山谷中一次接一次地炸开，积雪被震得从树枝上簌簌坠落。
二十发打完之后，他蹲在炮位旁边，把每一枚发射后的药筒依次捡起来检查，全部完整如初，没有裂纹，没有变形，甚至连药筒表面的纸层都没有起泡。
山坡上围观的战士们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有人把手套摘下来抛向空中，有人互相拍着肩膀，有人蹲在雪地里用手去摸那些发射后还带着余温的药筒，摸完之后甩了甩手，温度能触摸，但不算烫，然后笑着把它递给了旁边的人。
陈靖宇站在那堆发射过的药筒中间，把那枚开裂的样品和新的成品并排放在掌心中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将新成品放回箱中，提笔在报告的结论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注明该型药筒已完成低温定型、可以投入批量生产。
铁蜂谷随后利用之前缴获的日军炸药厂遗留的专用设备和辅助工装的改造，以锻造洞的外隔间为中心场地，建立了一条完整的药筒生产线。
备料、切纸、卷筒、浸渍、干燥、尺寸检验分成六个工位，流水作业。
无后坐力炮的全套弹药，终于具备了批量列装的全部条件。
李云龙在全团精挑细选了三十个人。
条件卡得很死，机灵、有劲、识字的优先。
各营连把名单报上来之后，他又亲自挨个过了一遍，最后圈定了三十个名字，在团部前的空地上集合。
三十个人站成三排，腰板挺直。
陈靖宇站在队列前面，没有多余的训话，把一卷用麻绳装订的油印教材发到每个人手里。
教材是他自己编的，用铅笔写在蜡纸上油印而成，边缘还带着印刷时留下的墨迹。
封面用毛笔写了三个字，“炮训操典”。
翻开第一页，是一组分成口令的口诀操，把从分解结合、装药选弹到调修瞄准的全套操作动作拆分成了若干段落，每段配一句简短的口诀，押韵，好记。
“一拉闩体二退筒，三查药室四装封。”
陈靖宇站在第一门样炮旁边，把动作拆解成慢动作示范了一遍，每做一个动作就念一句口诀，动作和口诀的节奏完全对应。
三十个学员蹲在他周围，有人跟着默念，有人用手指在膝盖上比划。
他让每个人轮流上手操作，从分解炮闩开始，逐项练习口令中的每一步。
有人动作快了漏了步骤，他让重来；
有人口诀背熟了但手上跟不上，他让单独练分解结合，连续反复练了几轮，直到动作和口诀完全同步为止。
在教学的间隙，他专门花了大半个时辰讲解横风的测算。
无后坐力炮的弹头重量轻，初速虽然不低，但在飞行过程中受到横风影响的偏移量明显大于常规的中口径火炮。
他在河滩上竖起一根插了红布条的竹竿测定风向，然后在不同风速条件下逐发射击，让学员们观察弹着点的偏移方向和幅度。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组风偏修正的速查表，要求每个人必须记住不同射程和不同风速下对应的横向修正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