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反装甲交火距离和压制炮楼射击孔所需的精度而言,这套样炮的数据已经完全达标。
他放下记录本,转身走回炮位旁边。
李云龙站在观察位置上,透过架在肩上的望远镜看到了靶纸上那五个弹孔的全部分布形态。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偏过头,冲着旁边的赵刚说了一句:“给老子记上,这批炮手每人奖两斤猪肉。”
赵刚站在他身侧,手里攥着一卷新编的射击记录册没有搭腔,但他的嘴角小幅地动了一下。
李云龙又将望远镜举起来重新对准靶纸方向看了看,然后收下来,大大方方地拍了拍炮管外侧那道加强箍的铸铁表面,收回手,倒背着手沿着河滩大步往营地方向走了回去,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出一道轮廓分明的影子。
在他身后,河滩上那五个被压缩在三米圈内的弹着点标记,在秋日的空气中稳稳地留在了靶纸与沙土的交接面上。
陈靖宇蹲在炮身侧面,将刚刚完成的精度核实记录在册,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指关节,然后站起来,朝弹药箱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让装填手开始准备以定型后的正式样炮进行下一阶段的耐力和连续发射测试。
一次实弹合练,差点把整个靶场烧了。
那天风不小,从河谷方向灌进来的风把干透了半季的草坡吹得像一片铺开的火绒。
陈靖宇安排了连续射击训练,炮班的操作已经熟练了很多,发射节奏稳定,弹着点散布控制在了预期范围内。
打到第六发的时候,炮尾喷出的气流经过挡焰板偏转后仍然带着相当高的余温,热流贴着地面卷过靶场边缘一片枯黄的干草堆,干草在接触高温气流的瞬间就开始冒烟,紧接着明火窜了出来。
火借风势,沿着山坡向上蔓延。
干草和灌木被点燃后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火线在几个呼吸间就推进了十几米。
在场的战士立刻丢下炮位,抓起铁锹和树枝冲上去扑打,有人扯下军装浸了水抡起来压火头。
陈靖宇拎起一桶备用水泼在火线的前沿,又转身冲向河边提第二桶。
全团的人紧急动员,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把火完全扑灭,山坡上留下了一片焦黑色的过火痕迹,边缘距离最近的林地不到十米。
总结会在当天晚上召开。
汽灯挂在帐篷中间的木梁上,光线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暗分明。
李云龙蹲在门口没说话,叼着那根空烟袋杆,目光在地面上扫来扫去。
赵刚站在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陈靖宇身上。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安全和纪律方面的管理出了很大漏洞。差一点,整片山都烧起来,那不是一次训练事故的问题,那是对全团安全不负责任。如果类似的情况再次发生,我会建议暂停整个项目,相关责任人也必须承担后果。”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
李云龙蹲在门口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在地上磕了一下,终究没有插话。
陈靖宇站在桌前,位置在赵刚正对面。
他的军装上还残留着扑火时留下的烟灰痕迹,左袖口边缘有一片被火燎过的焦痕,脸上也蹭了几道烟黑,没有完全洗干净。
他听完了赵刚的话,没有辩解,没有解释,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了帐篷。
他钻进工棚后,油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两个白天加一个整夜之后,他从工棚里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用铁皮和铜管组装的装置。
装置的主体是一个在现有喷管基础上加装的外套,内部嵌入了一组用细铜管弯制的环形喷嘴,喷嘴的出口朝喷管内壁方向倾斜。
外套的外壁上接了一根细铜管作为输水接口,管口用软木塞暂时堵住。
他又在喷管的尾部铰接了一块用厚帆布制成的挡板,帆布板的内侧涂了一层掺了麻纤维的耐火泥,厚度约一指节,已经自然风干硬化,表面呈灰白色。
他在河滩上架好样炮,将新装置连接到喷管尾部。
他在炮位旁边放了一小桶水,将输水管的入口浸入桶中,在喷嘴与桶之间接了一段用细铁丝固定的橡胶软管并注满水。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让所有人员都退到安全区域,然后自己蹲在炮位侧面,拉动击发绳。
炮尾喷出的气流在经过环形喷嘴的瞬间,喷嘴中极微量雾化水汽与高温燃气混合后瞬间汽化,吸收了大量的废热并降低了喷出气流的温度。
喷出的气流与后续气体一同穿过耐火泥挡板偏转后,在挡板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水汽幕。
那层白汽裹着余下的气体贴着地面缓缓扩散开,像一层清晨的薄雾,拂过炮位后方那片干透的枯草地,连草叶的尖端都没有弯曲或变色的痕迹。
水雾在空气中迅速消散,地面上没有留下任何高温灼烧的痕迹。
赵刚从观察位置走过来,蹲在炮尾后方,用手摸了摸那片被水汽扫过的草叶,捏起一根草叶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朝陈靖宇的方向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转身走了。
李云龙站在河滩边缘,双手叉腰,看完了赵刚从检查草叶到点头走开的全过程,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在膝盖上磕了磕,冲赵刚的背影撇了撇嘴。
那撇动的幅度不大,但正好卡在赵刚转过去的瞬间,不多不少,确保赵刚没有看到:“比婆娘还小心。”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传到赵刚耳朵里,但足够让旁边几个战士憋住笑。
李云龙把那根没点着的烟袋杆重新叼回嘴里,倒背着手沿着河滩往营地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刚停,前线的急报就送到了铁蜂谷。
药筒在零下二十度的低温试射中出现了横向开裂。
报告上写得很清楚,连续三发射击,有两发药筒在击发后不久就在药筒壁中部出现了一道横向裂纹,第三发更严重,裂纹从药筒壁一直延伸到药筒底座边缘,高压燃气从裂缝中喷出,险些把炮栓冲坏。
幸亏炮手反应快,在听到异常声响后立即停止了后续装填,没有造成人员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