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数据写在笔记本上,没有合上本子,直接派后勤员分头赶往附近几个村镇,挨家挨户收购桐油。
消息在几个村子之间传得很快。
老百姓听说八路军要造防毒面具,有人把自家漆家具用的桐油罐子抱了出来,有人从点灯的油壶里倒出半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到村口,端着一只粗瓷碗走到收购点。
碗里装着大半碗桐油,油色清亮,一看就是好油。
她把碗放在桌上,用袖口擦了一下碗沿,说这是她当年出嫁时陪嫁的桐油,一直没舍得用,放在柜子底下存了几十年了。
后勤员端着那只碗,不知道该往哪里搁,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倒进了油桶里。
桐油的问题在群众的支援下摊平了。
镜片打磨的瓶颈却卡得更死。
云母片必须手工磨薄,每一片的厚度和透明度都要靠眼力和手感来控制,整个兵工厂只有两个老钳工能做这道工序,一天熬下来,合格的成品不过二三十片。
按这个速度,三百具面具做到开春也做不完。
陈靖宇熬了一宿,画出一张简易磨片机的图纸,用一台报废车床的电机带动一根主轴,主轴末端装一个用铸铁车制的砂轮,砂轮工作面磨平后涂一层细金刚砂混合油脂的研磨膏。
云母片用夹具固定在活动工作台上,工作台通过一根偏心连杆与一个手摇轮联动,可以在砂轮表面做定向往复运动。
电机一开,砂轮匀速旋转,摇动偏心轮,云母片的边缘在砂轮表面均匀磨削,几分钟就能磨出一片厚度均匀、透光良好的镜片。
日产量从二三十片跳升到两百片出头。
滤毒罐的填料问题一直悬而未决。
木炭的活化程度和石灰的纯度直接决定了滤毒罐对毒气的吸附和中和能力。
木炭在干馏时温度控制不好就容易半生不熟,吸附能力打折扣;
石灰的品质更挑原料,换了几个矿点的供应后检验结果仍然不稳定。
但最棘手的拦路虎是乌洛托品的合成,反复试了多次,每次结晶出的都是黄色粉末状废料,杂质含量高,纯度不达标。
他排查了所有原料的来源和配比,最后发现问题出在氨水上,缴获的氨水瓶标签已经脱落,里面液体敞口放置了一段时间,氨的浓度大幅度挥发,纯度远低于反应要求的下限。
他在工棚里来回踱了几步。
他的目光从桌上摊开的化学原料瓶上一路扫过,停在墙角一只用来收集尿液的木桶上,那是之前做土法制硝时剩下的,还没来得及倒。
他望着那只木桶看了片刻,弯腰拎起它,快步走向工棚后面的空地上架起的蒸馏装置,把收集物倒入蒸馏瓶,加热。
氨气在冷凝管中随着温度上升逐渐释放,他收集了足够量的浓氨水,重新调整了配比,开始新一轮合成。
这一次,反应液澄清,冷却后析出的结晶体是纯白色的,松散而干燥。
他把那瓶白色粉末举到油灯下,倒出少许在掌心,用指尖碾了一下,粉末细腻均匀。
第一批三百具防毒面具在七天内下线,分发到各营连。
陈靖宇没有留在工棚里等报告。
他背着几只样品面具,一个连队一个连队地跑,蹲在队列前面亲自示范佩戴方法,先把面罩展开,将滤毒罐朝外,双手撑开面罩的开口从下颌套入,调整眼眶位置,使云母镜片对准视线方向,然后拉紧两侧的系带,先收紧下颚的两根,再收紧头顶的两根。
系带打好结后,用手指沿着面罩边缘按压一圈,检查与皮肤的贴合度。
示范完毕后,他让每个战士逐一佩戴一遍,不合格的重来,直到每个人都掌握。
最后他教了每个战士一个压箱底的办法,如果面罩边缘贴合不密,抓一把湿泥,沿着面罩边缘抹一圈,把漏气的缝隙堵死。
湿泥干燥后会形成一层临时的密封层,气密性显着提高,甚至可以短暂耐受较高浓度的毒剂环境。
一周后,日军故伎重演。
炮弹落在独立团前沿阵地上空,炸开的不是破片,是灰白色的气雾。
但这一次,阵地上没有倒下的人。
哨音一响,全团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内完成了从面具佩戴到衣领、袖口加固的整套防护动作,以湿泥补边的比例在实战中迅速上升至各连班组的通用处置操作。
烟雾中,戴着黑布面罩的战士端着刺刀和太行式自动步枪从战壕中跃出,沿着没有被毒雾完全覆盖的通道向前冲锋。
日军步兵在阵地前布置了毒气弹幕,按照以往的经验,他们预期八路军会在毒雾中陷入混乱或被迫后撤,而按计划穿戴防毒装备的日军士兵在等待目标出现时完全没有预料到那些戴着怪异黑色面具的身影会以这样的速度和密集度冲过毒雾,发起反冲锋。
独立团以极小的代价夺取了日军的前沿阵地,缴获三门迫击炮和一大批弹药、防化器材。
李云龙在缴获的迫击炮旁边蹲下来,用手拍了拍炮管,站起来几步跨到陈靖宇面前,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那一掌力道很沉,陈靖宇整个人向右偏了一下才稳住重心。
“小陈,你这脑子比鬼子的工艺还管用!”李云龙的脸上是从战场上下来后还没洗掉的尘土和烟灰,在咧嘴大笑时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陈靖宇站直了身体,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目光落在那一排缴获的迫击炮上没有移开。
“团长,面具只是应急。不把毒气生产的根刨了,全太行山的百姓都睡不安稳。”
那批白色的乌洛托品粉末工整地码在他身后的帆布挎包第二层夹袋里,随着他说话时身体的轻微晃动与笔记本封壳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陈靖宇在电讯室里蹲了两天两夜。
他把那台自制的矿石收音机重新拆开,加装了一级用缴获电子管搭成的音频放大电路,把从屋顶拉进来的天线加长了一段,又用一根铜线在地面上埋了一个地线接头。
耳机里原本微弱到几乎被底噪淹没的信号在经过放大后变得可辨。
两天后的深夜,耳机里传来的一段摩尔斯码让他把手中的铅笔停在了纸面上。
发送方的发报手法是标准的日军师团级通讯节奏,频率稳定,电键触发的间隔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