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力气没有李云龙大,但动作很坚决,整个人挡在了李云龙面前。
“老李,你现在去打了保安团,就正中他们下怀。”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们要的就是你动武,你一动武,他们就有借口向上峰报告八路军破坏停战协定,到时候全面冲突的责任就扣到咱们头上了。”
李云龙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攥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盯着赵刚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把枪插回腰间,但没有说话,转身一脚踢飞了地上的空茶缸子,大步走回屋里去了。
突审俘虏的工作在上午展开。
几个被抓到的活口被分开审讯,两个小时后,一份口供摆到了李云龙的桌上。
一个潜伏在后勤采购班的内奸被揪了出来,这人三个月前才调入独立团,表面上老实本分,干活也勤快,谁也没想到他是被安插进来的钉子。
他每隔几天就会把驻地的人员调动和陈靖宇实验室的位置变化通过县城里一个杂货铺的联络员传递出去。
敌人能精确找到实验室的坐标,靠的就是他提供的指引。
陈靖宇蹲在坍塌了半边的实验室门口,看着战士们在里面清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图纸和工具。
文件柜被撬开,桌面上的东西被扫了一地,几枚未装配的弹体被踢到了墙角的碎砖堆里。
几个关键的技术样板不见了,那是他花了大半年时间做的几件实验样品,包括一枚改进后的火箭弹战斗部模型和一套引信测试装置。
他蹲在门口,没有进屋,只是看着那些人在屋里进进出出。
他蹲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膝盖发出了一声脆响。
他走到屋里那张被翻倒后又扶正的书桌前,把桌上残留的碎纸和尘土扫到地上,铺开一张新的白纸,从衣袋里抽出那支跟了他好几年的钢笔。
掀开笔帽,笔尖在纸面上空停了一会儿,然后落了下去。
他开始写。
字迹一开始很慢,像是在整理脑子里那些盘根错节的线索,然后逐渐加快,到最后几乎是在奔跑。
他一口气写了两个时辰,中途没有抬头,没有喝水,没有停下来揉一下发酸的手指。
纸上出现了关于东北工业基础的数据、苏联红军的装备体系对比、国产化技术路线的节点规划、人才培养的梯队方案和防区工业布局的构想,从枪弹生产线到炼钢炉的选址,从技工学校到研究所的架构,从当前缴获物资的分配到未来五年的采购和研发计划,全部铺在一片片连续的文字和数字中。
最后的落款是“关于接收东北工业基地与建设现代化兵工体系的意见书”。
墨迹未干他就把纸张拿起来,折好,直接去了团部。
李云龙正坐在门槛上抽烟,一地烟头。
他把那份意见书接过去,展开,从头到尾逐字读了一遍。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没有打断任何一个段落,读完最后一页之后把纸页轻轻折好,站起来,走到陈靖宇面前,用他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捶在了陈靖宇的胸口上。
力道不小,捶得陈靖宇往后退了半步。
“兄弟。”
李云龙的声音在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带着一种很少有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调侃,而是一种被厚重的信任和许诺填满的分量,“往后咱俩一文一武绑一块。谁敢动你一根头发,老子用命护着他。”
他说完,把那份意见书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转身走进了团部屋子。
陈靖宇站在门口,清晨的阳光从山脊线的上方斜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那里,风吹动了他衣角上的灰尘,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握了一夜钢笔、到现在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慢慢攥紧了拳头。
八月中旬,独立团的打谷场上,全团官兵列阵如林。
晒谷场被扫得干干净净,地面洒了水压了尘,一列列战士站得笔直。
每个人的军装上都打着补丁,有的补丁摞补丁,颜色深浅不一,但全都洗得干干净净,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浆洗多次后特有的那种发白的水印。
枪械擦得锃亮,刺刀在阳光下反射出整齐的光点。
师政委亲临会场。
他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台下是独立团全团官兵和附近几个村的群众代表。
他没有长篇大论的讲话,简单回顾了八年抗战的历程,然后念了嘉奖名单。
念到陈靖宇的名字时,他抬起手,示意陈靖宇上台。
陈靖宇从队列中走出来,快步走上木台,在师政委面前立正站好。
师政委从一只红绸衬里的木盒里取出一枚银底红星的奖章,仔细地别在了陈靖宇左胸的衣襟上。
他的手在放下时在陈靖宇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退后半步,朝他敬了一个军礼。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陈靖宇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底下那些熟悉的面孔。
第一排站着的是跟着他从1940年一路打到今天的老人,脸上的皱纹和手上的伤疤是他们在这八年里攒下的家底。
第二排有一些面孔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模样,几年前他们还是娃娃兵,如今已经长成了胡子拉碴的硬汉,在队列中站得稳如磐石。
第三排之外还有很多空位,那些位置上曾经站着的人,此刻正在太行山上的新坟里安静地躺着,坟头的草已经长了一茬又一茬。
轮到陈靖宇发言时,话筒从前面的人手里一个一个传递过来,递到他手上时,铁质的话筒外壳被太阳晒得有些烫手。
他握着话筒,站在台前,沉默了几秒钟。
他没有讲那些引以为傲的技术突破。
“1940年冬天,我在石盘沟村口的破庙里,用一口大锅熬第一锅硝。”
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沙沙声,在打谷场上回荡,“那时候我没有模具,用竹筒代替;没有温度计,用手背试温,手背上的皮烫掉了一层又一层,才把第一锅硝熬出来。那锅硝造出来的火药,装填了不到两百发子弹,但就是那两百发子弹,打退了鬼子的一次进攻。”
他的语速没有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