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仗打完，老炊事班长为了掩护我们转移设备，一个人推着独轮车往相反的方向跑，把追兵引到了悬崖边上。他没有枪，车上装着的是两口行军锅和一袋小米。他推着那辆独轮车，连人带车一起滚下了山崖。追兵以为炸死了重要目标，撤了回去，我们才有了时间把设备转移到新的隐蔽点。”
台下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八年了。”
陈靖宇握着话筒，停顿了一下，声音没有变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底部挤出来的，“每次听到前线打退鬼子进攻的消息，我是高兴的，也是难受的。因为那些消息的背后，总有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用命给你换来了继续干下去的时间。”
台下有战士悄悄用袖子抹眼睛。
李云龙站在队列的最前方，背转身去，把旱烟锅子塞进嘴里，吸得嗞嗞响，烟头的火光在他背对人群时急促地明灭了几次。
赵刚站在他旁边，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地擦拭镜片，擦完之后戴上，目光看向远处山脊线的方向，过了一会儿又摘下来擦了一遍。
仪式结尾的时候，夕阳正好漫过打谷场西面的山脊。
金色的光芒从战士们的肩章和枪械上反射出来，把整个打谷场染成一片温暖的色调。
李云龙、赵刚和陈靖宇三个人并肩站在木台上，面向着那片斜阳。
八年的烽火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留在他们身上的痕迹写在每一道皱纹、每一块疤痕和每一双变得沉稳的目光里。
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打谷场上，和那些整齐列队的战士们的影子连接在一起，延伸到远方的山脚下。
而在他们视线所及的北方天际线上，新的硝烟已经如浓墨滴入清水般悄然晕开，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那片即将被夜色吞没的天空。
1946年初春，冻土未开。
太行山的风还是刺骨的，山坡上的枯草被风压得伏在地面上，发出一片细碎的沙沙声。
一纸军委调令在三天前送到了独立团团部，内容简洁明了：命陈靖宇即刻启程赴沈阳，参与接收日伪重工业设施，并负责筹办大型兵工基地。
出发那天清早，一辆苏制嘎斯卡车停在村口。
卡车的漆面斑驳，挡泥板上沾着干透的泥块，发动机怠速时发出低沉而有规律的轰鸣，排气管吐出一股股白色的热气。
陈靖宇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走出住处，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他住了好几年的小屋。
门没有锁，窗台上还放着一只他用来装工具的搪瓷缸子。
他没有进去拿，转身朝村口走去。
村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李云龙拎着一只旧帆布行李箱走在前面，箱子不大，但看起来不轻，他闷着头走得很快，到了卡车旁边才把箱子放下，拍了拍箱面上的灰。
赵刚抱着一摞书跟在旁边，书的厚度不一，用麻绳十字捆扎得整整齐齐。
陈靖宇走到他们面前，停住了。
李云龙没有说话，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只磨得发亮的日军水壶，壶身的军绿色漆已经磨损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金属。
他拧开壶盖，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又拧紧，一把塞进陈靖宇棉袄的口袋里。
壶的重量让陈靖宇的棉袄口袋往下坠了一下。
汾酒的香气从壶口的缝隙中渗出来，在寒冷的晨风中格外清晰。
“到东北可得铆足劲。”
李云龙的声音不高，带着那种被烟熏出来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多给老子鼓捣厉害家伙。老子在前线揍反动派，全仗你撑腰。”
陈靖宇把水壶往口袋里塞稳了，点了点头。
赵刚走上前，把那摞书递过来。
陈靖宇接住，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本的封面，是一本手抄本，没有书名，但封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四个字：“科技强军”。
字迹端正，笔画有力，墨色已经干透了很久。
他翻开扉页，里面是赵刚用蝇头小楷抄录的几篇关于工业管理和技术人才培养的文章摘要，以及一些他自己写的批注，批注的内容具体而务实，涉及厂区选址、人员培训、原材料供应链的搭建等操作层面的细节。
陈靖宇把手抄本小心地塞进背包的内层，拉紧了袋口的系绳，然后把背包甩到背上。
他攀上卡车的后车厢，在车厢板上站稳了，转过身来。
车厢里已经铺了一层稻草，几个木箱绑在车厢前部，箱体上印着“精密仪器 轻拿轻放”的字样。
他选了一个靠前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按在背包的表面。
他的手在背包上按得很稳。
背包里面，那张被他反复折叠了无数次的喷气发动机图纸用油纸包着，叠得四四方方，紧贴在他的胸口位置。
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升高了一档，离合器啮合，车身轻轻震动了一下，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陈靖宇回头望向车后，太行山的群峰在晨雾中呈现出黛青色的轮廓，一层一层地往后退去，山脊线上残留的积雪在初春的阳光下反射着淡淡的银白色光芒。
李云龙站在村口的路边，一只手插在腰间，另一只手朝他挥了一下。
动作幅度不大，就那么挥了一下，然后那只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站在灰黄的山坡前面，随着卡车的远离，渐渐融入了那片庞大的、沉默的山色之中。
陈靖宇把他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膝盖的背包上，手掌轻轻拍了两下背包外侧的帆布。
“八年没白活。”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被发动机的轰鸣和风声吞没了大半，“接下来该给中国军工打地基了。”
卡车在蜿蜒的山路上继续前行，卷起的烟尘在车尾拖成一道长长的土黄色尾巴，随着道路的延伸逐渐扩散、变淡，最终消散在早春干燥的空气里。
前方道路转弯的地方，隐约传来一声辽远的汽笛声，那是从铁路线的方向传来的，穿透了晨雾和山峦的阻隔，像是一个时代的号角正在远方响起，等待着他去亲手撬开那扇沉重的大门。
1943年初秋。
华北日军的“铁壁合围”大扫荡来得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凶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