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这个方案风险太大。一旦假电文被识破，日军就会意识到我们已经掌握了他们的通讯密码，后续的情报来源全部会断掉。而且，如果运输队配备了化学弹头的火炮支援，打起来之后炮弹被引爆，毒气扩散的方向如果不对，伏击部队反而会最先受害。”
陈靖宇没有反驳。
他知道赵刚说的全是事实。
他等赵刚说完，才开口回了一句：“时间不够了。那批炮弹已经到了阳泉，随时可能继续向前线转运。一旦进入发射阵地，我们就没有任何机会在它发射之前阻止它了。值得一搏。”
赵刚看了他几秒钟，没有再说话，把烟卷重新叼回嘴里。
陈靖宇当天晚上没有睡觉，他坐在缴获电台前，把那部电台的频率和编码方式做了几项改进，使它的信号特征更接近黑田特工队惯用的那部指挥电台。
然后他找来几个会日语的战士，都是从俘虏转化过来的，在根据地接受过一段时间的教育，日语口音基本标准，他让他们按照日军特工队话务员的发报习惯练习指法和用语节奏。
黑田手下的报务员有一个特点：发报时手指落键的力度偏重，短码之间的间隔比标准稍长，在报文开头喜欢加一个冗余的重复确认码。
这些细节是陈靖宇从监听记录中分析出来的。
他让那几个战士反复练习，直到拍发出来的报文在节奏和力度上与黑田队伍的通讯特征难以区分。
与此同时，车间里也没有停下来过。
他指导工建连的战士们用浸过桐油的多层棉布缝制了一批简易的防化服。
那种衣服穿在身上又闷又硬，活动不太方便，但多层桐油布对液态毒剂有一定的阻隔效果，配合他制作的活性炭口罩，虽然简陋，但在没有更好装备的情况下能提供一点最基本的保护。
兵工厂那边，他调整了几枚铁拳弹头的装药结构，在原有的破片战斗部外面增加了一层凝固汽油和黄磷的混合装药，使弹头在爆炸后产生高温火焰，足以引燃和摧毁化学弹头中的毒剂。
消息传回团部的时候，李云龙正在院子里用一块破布擦他那双旧皮鞋。
他看到陈靖宇从车间方向走过来，在夕阳的逆光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深陷的眼窝显得格外清晰。
李云龙把皮鞋往地上一放，站起来，走到陈靖宇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有力，拍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老兵的重量：“你小子是咱独立团的智多星，这一仗要是打成，老子亲自给你请头功。”
陈靖宇站在那里，被拍得肩膀往下一沉。
他咧了一下嘴，没有接话。
请头功之类的话他根本没有往脑子里去。
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个问题，风向。
虎头岭北麓那条乡间便道的两侧地形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隘口处的风向在春夏之交以东南风为主，但山区的气流变化无常，随时可能转向。
一旦战斗打响，铁拳的燃烧弹引爆了那批化学炮弹，如果风向突然转向伏击阵地，那些浸过桐油的布和活性炭口罩能顶多久，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出发前夜，陈靖宇独自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仰着头看星星。
院子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团部窗户透出来的一小片昏黄灯光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远处的山脊在星光下呈现出模糊的轮廓。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赵刚走到他旁边，在石磨的另一头坐下来，把手里的一只搪瓷壶递了过去。
陈靖宇接过来，壶里的水还有些温热，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把盖子拧紧，把壶放在两人中间的石磨面上。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阵。
院子里只有虫鸣和远处哨兵换岗时低低的说话声。
赵刚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多过像在问别人：“靖宇，你说咱这打来打去，什么时候是个头？以前是枪炮，现在是飞机，现在连毒气都快用上了。这场战争，真是要把人变成鬼。”
他停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在燕京读书的时候，读过一些书，讲科学、讲进步、讲人的理性。可你看看日本人干的这些事，拿活人做实验，用毒气杀平民。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科学搞出来的？”
陈靖宇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目光从星空收回来，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轮廓，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在工厂的时候见过一张照片，一个外国工程师站在一座桥上拍的。那座桥用了好几百吨钢材，上万颗铆钉，造了三年才通车。他站在桥头，背后是钢桁架和缆索，脸上那种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那种表情告诉我，技术本身不是用来害人的，是用来建东西的。日本人把化学武器用来杀人，不是技术的问题，是他们的问题。”
他停了一下，转头看着赵刚：“正因为敌人越来越疯狂，我们才更要加快脚步。用更好的枪，更准的炮，更可靠的防毒面具，把他们那些疯狂的东西一件一件砸碎。等我们有了足够的力量，和平才会来得更快。”
赵刚沉默地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伸手拿起石磨上那只搪瓷壶，拧开盖子，也喝了一口。
他把盖子重新拧好，把壶放回原处，然后抬起头，看着天顶的方向，在黑暗中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两人在石磨上坐着，从科学技术聊到战争伦理，从眼前这场战斗聊到战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聊到深夜。
次日拂晓，天刚蒙蒙亮，虎头岭北麓的山路上已经有人在列队了。
独立团精干分队的三十多名战士全部换上了轻便装具，每人背着一支步枪和三天的干粮，腰间挂着改装过的铁拳弹头和手榴弹，背后捆着卷成一卷的桐油布防化服和活性炭口罩。
没有多余的行李，没有口令声，没有喧哗，每个人都在沉默中检查自己的装备，调整背带和腰带的松紧，把靴子在石头上磕掉粘在鞋底上的湿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