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站在队伍最前面,身上穿着一件跟所有人一样的灰色军服,肩上挎着那部缴获的日军电台,背上背着那只铁皮箱子。
他把电台的天线展开,接上电池,把频率旋钮调到预设的位置,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电键。
耳机里传来一声轻微的电流反馈啸叫,信号通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按在电键上。
按照昨晚反复练习的手法,他发出了第一封冒名电文。
电文的内容不长,用黑田特工队的惯用格式和编码方式,以简洁的措辞通知太原后勤指挥部:“货栈已暴露,奉命变更储存点,请求运输队改道虎头岭北麓临时栈点待命。坐标附后。黑田。”
他把电文发送完毕,关掉了电台的电源,将天线折叠收回,然后把电台重新背到背上。
晨雾从山谷底部升起,弥漫在山路上,将队伍的身影逐渐吞没。
他抬头看了一眼虎头岭方向,山脊线上已经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
他转过身,朝队伍打了一个前进的手势,迈步走入了雾气之中。
纪念抗战七周年的前一周,太行山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农家院落里,八路军总部的秘密作战会议从午后一直开到天黑。
屋里烟雾缭绕,长条桌两侧坐满了各主力团的军事主官。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华北敌我态势图,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日军在正太铁路沿线的据点分布和兵力密度,几条红色的箭头从太行山方向伸出,直指铁路线上的几个关键节点。
副总指挥站在地图前面,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喝。
他把碗放在桌上,双手撑住桌沿,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味:“总部决定,发动秋季攻势。以大规模破袭战,打乱日军南下部署。正太铁路中段,是这次攻势的重点。”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几个团长同时站了起来。
李云龙的动作最快,他整个人从条凳上弹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几个茶缸子同时跳了起来:“正太路中段那几个车站,老子包了!三个!少一个老子都不干!”孔捷和丁伟慢了半拍,被李云龙抢了先,急得在旁边直骂娘。
孔捷拍着桌子喊“老李你他娘的一个人吃得了三碗饭吗”,丁伟则在另一边敲着桌面,要求副总指挥按战功分配任务。
副总指挥被吵得脑仁疼,端起凉水碗喝了一口,然后重重地把碗往桌上一顿,屋里安静了半秒,接着比刚才更乱。
争论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副总指挥拍了板:三个车站的攻坚任务,全给了独立团。
李云龙咧着嘴坐下来,拿烟袋杆的手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孔捷和丁伟坐在两侧各自闷头抽着烟,谁也没再说话。
当天晚上,陈靖宇被紧急召到了总部。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副总指挥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清单,看到陈靖宇进来,直接招手让他过去。
陈靖宇接过清单,借着马灯的光看了一眼,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列着二十余种新装备的名称和对应的库存数量:穿山甲火箭筒、天雷火便携火箭炮、近炸迫击炮弹、改进型铁拳、定向雷……每一条后面的数字都是他和兵工厂的工人们用铁锤和车床一点点敲出来的,此刻全部写在这张粗糙的纸上。
副总指挥说:“这些都是你搞出来的。现在要打仗了,我要你拿出一个方案,这些东西怎么送上去,怎么用,打坏了的怎么修。你是搞技术的人,你说了算。”
陈靖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马灯下,把那张清单上的数字逐项默记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正太铁路中段的地形和沿线各站的火力配置过了一遍。
他在脑海中把数字与地形、距离、道路条件逐一匹配,反复推演了几种补给思路,最后睁开眼,对副总指挥说了三个字:“给我一夜。”
他连夜对照地图和敌情数据的复核结果,在笔记本上画出了一套补给方案的框架。
方案的核心只有一句话:弹药跟着部队走,修理组跟着尖刀排。
他把它称作“滚动补给法”,部队每攻占一座车站,民兵运输队就立刻跟上,将弹药从团属仓库前送到新的前沿阵地,同时兵工修理组就地展开,检修战斗中损坏的武器,把能修的修好,不能修的拆零件备用。
这套方案的关键在于节奏,运输队不能跟得太紧,否则会在敌人的炮火覆盖范围内成为靶子;
也不能跟得太慢,否则攻坚部队会陷入弹药断供的困境。
他把方案写在一只空烟盒的背面,正反两面都写满了,字小得像蚂蚁。
第二天一早,他拿着那只烟盒在团部门口堵住了正准备出发去开战前动员会的李云龙。
李云龙接过烟盒,凑到眼前看了几行,眼睛越瞪越大,最后他把那只烟盒往口袋里一塞,一巴掌拍在陈靖宇的肩膀上:“好!就按这个来!赵刚,你赶紧把这套方案印成作战命令,发到各营各连。”
赵刚接过那只烟盒,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摇了摇头,转身走进屋里去刻蜡纸了。
同一天傍晚,通讯排送来了一份截获情报,日军近期在正太铁路沿线的几个据点增设了无线电侦听设备,正在频繁捕捉八路军步话机的通讯信号,已经成功截听到了部分通话内容。
陈靖宇看完情报,眉头拧了起来。
他知道步话机通讯在指挥中的重要性,没有加密的明语通话在战场上传播战术指令时虽然快捷,但只要是处在敌人侦听范围内的步话机,就相当于在敌人的信号捕捉范围内进行公开讲话。
现在敌人已经能够捕捉到这些信号,如果不及时采取加密措施,秋季攻势中的部队调动和火力部署就会暴露在敌人的监听视野中。
他放下情报,在屋里转了两圈。
目光扫过桌上摊着的那张当天出版的《新华日报》,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拿起那份报纸,翻到当天的头版,目光在标题和正文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然后放下报纸,喊来了赵刚。
“政委,今天的《新华日报》还有多少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