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说完“威力远超tNt”这几个字，李云龙的眼睛也亮了，他一拍大腿，嗓门大得震得工棚上的干草都抖了一下：“那还等什么！老子带突击队去抢样品！你说那玩意儿在哪个仓库，老子连夜给你端回来！”
陈靖宇伸手拦住了他，语气平静但坚定：“团长，这东西比细菌还娇贵。它在常温下相对稳定，但一旦受到剧烈撞击、摩擦或者温度急剧变化，自己就会炸。抢回来不难，但怎么运、怎么存、怎么用，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有预案。在没有搞清楚它的物理化学特性和储存条件之前，贸然去抢，抢回来的可能只是一堆碎片。”
李云龙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陈靖宇看了几秒钟，那口气慢慢从胸口里吐了出来，把抬起的脚步收了回来，重新落地站定。
他咂了一下嘴，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再提带队去抢的事。
赵刚站在两人中间，把情报纸从陈靖宇手里接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情报渠道我继续跟进。地下党那边，我让他们深挖这个‘ヘキソゲン’的具体储存地点、防卫布置和运输方式。如果能搞到更详细的地图和守卫轮换时间表，咱们再制定行动方案。”
陈靖宇点了点头，弯腰捡起那只被打翻的搪瓷缸子。
他没有立刻走回工棚，而是站在土坡上，望着远处太行山层层叠叠的山脊线。
黑田的那些手稿里确实有一些关于化学合成的碎片信息，虽然不完整，但结合他记忆中的黑索金合成工艺路线，足够他搭建出一条初步的试验路径。
同时，现有的炸药试验场已经不适用了，黑索金的敏感度远高于tNt和硝铵炸药，必须在更安全的场地进行试制。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了工棚。
工棚里的工作台上还摊着那张没画完的弹体草图，他把草图推到一边，铺开一张新的白纸，用铅笔在纸面上写下了一行字：黑索金合成路线推演，第一阶段。
然后他停了一下，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新试验场选址：铁蜂谷以东，远离居民点与交通线。
赵刚站在工棚门口，看了一眼桌上的纸面，没有进去打扰。
他转身朝李云龙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在根据地那些连绵不绝的山峦深处，一种新的、更锋利的锋芒正在缓慢地从石头与铁器的缝隙中探出头来。
陈靖宇把窑洞改造成了实验室。
说是实验室，其实就是兵工厂后面山坡上一间废弃的羊圈，他用泥和石块把墙缝堵严实，在靠墙的位置砌了一座简易的水浴加热装置，用一根打通了竹节的竹管从山涧引水，从羊圈的墙根流入，绕过一个用铁皮敲成的冷却盘管后从另一侧流出。
水是活水，流动的河水带走反应过程中产生的热量，这是他能在现有条件下想到的最可行的降温方案。
合成黑索金的第一步是制备乌洛托品。
他翻出从日军医院缴获的一瓶甲醛溶液和一瓶氨水，把两只粗瓷碗洗干净晾干，又找了一根玻璃棒，那是从一台报废的日军医疗器械上拆下来的，洗净后当作搅拌棒使用。
他将定量的甲醛溶液倒入一只粗瓷碗中，置于水浴锅中加热至四十度左右，然后用一根竹签绑着纱布做成的简易滴管，将氨水缓慢滴入甲醛溶液中，同时用玻璃棒不断搅拌。
反应液逐渐变得浑浊，然后开始析出细小的白色晶体。
他将反应液放置冷却，用纱布过滤后得到了一撮白色的粉末，六亚甲基四胺，也就是乌洛托品。
他对着光看了看那撮粉末的颜色和晶型，然后用油纸包好，塞进一只干燥的陶罐里密封保存。
接下来是硝化步骤。
这一步才是真正的鬼门关。
乌洛托品与浓硝酸的反应极其剧烈，放热量大，温度控制稍有偏差就可能失控爆炸。
他把窑洞里的杂物全部清空，只留下水浴锅和一只从缴获物资中找来的厚壁玻璃反应瓶。
硝酸是他之前用土法蒸馏提纯的，浓度不够高，但已经是目前条件下能拿出的最好货色了。
他用水浴将反应瓶的温度控制在十度以下，将乌洛托品分多次少量地加入硝酸中，每次只加一小撮，然后立即搅拌，等反应液的温度回落之后再加下一撮。
他的动作极慢，每一次加料之间间隔将近两分钟，玻璃棒在瓶底画着圆圈，眼睛盯着温度计的水银柱不敢移开。
加到第四批的时候，反应瓶内的液体颜色开始变深，从浅黄色变成了橙黄色，温度开始缓慢爬升。
他加快了搅拌速度，同时往水浴中加了一把从山涧取来的凉水，试图把温度压回去。
但反应释放的热量超过了水浴的冷却能力，温度计的水银柱突破了三十度。
他看到那根还在攀升的水银柱时，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但已经来不及了。
半间窑洞在巨响中塌了。
爆炸的气浪将反应瓶连同水浴锅一起撕成了碎片，冲击波裹挟着碎玻璃、石子和泥块向四面八方喷射。
陈靖宇的身体被气浪掀翻，整个人向后飞出，后背撞在窑洞的土墙上，然后滑落在地。
窑洞顶部的泥土和碎石哗啦啦地塌下来一大片，把他的下半身埋在了土里。
他的左耳在持续地嗡鸣，视野中全是漂浮的烟尘。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虎口处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皮肉翻卷着，血正从伤口中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在泥土中洇开一片深红色的印记。
那块碎裂的玻璃瓶壁斜插在他旁边的地面上，边缘沾着他的血。
李云龙第一个冲到了废墟前。
他从团部方向跑过来的，一路跑一路喊，跑到废墟前时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一眼看到陈靖宇半截身子埋在土里，手上的血已经把地面染红了一片，二话不说扑上去，双手并用扒开压在陈靖宇身上的碎石和泥土，一把将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用尽力气把他人从土里拽了起来。
他一边拽一边骂，声音沙哑，喉咙里滚动着类似于咒骂的声音：“你他娘的不要命了！”陈靖宇没有力气回应，半靠在他身上，被他背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医疗所的方向跑去。
赵刚随后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