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慕庐看着他的修改，没有提出异议，反而在旁边标注了几个新的参数，补充了进气流量和温度的推荐值。
两人蹲在石板上，对着那张草图讨论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催化剂用量到气体流速，从加热方式到安全阀的安装位置，每一个细节都过了几遍。
油灯里的油烧干了三次，每次都是赵刚提着油壶来给他们加上，加完油又悄悄地退了出去，没有打扰他们。
第二天清晨，兵工厂后面的空地上垒起了第一台“土法甲醛反应塔”。
反应塔的主体是用铁皮卷焊的，接口处用黄泥和麻绳密封。
催化床用的是砸扁的铜钱碎片，铺在几块从废旧器材上拆下来的多孔铁板上。
加热炉砌在塔底，用木炭做燃料。
吸收塔是一只倒扣的大缸，缸内填充了碎木炭和纱布，用来增加气液接触面积。
点火试车的时候，陈靖宇亲自操作，王慕庐在旁边盯着温度计读数。
甲醇蒸汽和空气的混合气体被通入反应塔底部，经过预热段后进入催化床，在铜屑表面发生氧化反应。
反应器内部的温度缓慢上升，王慕庐每隔一段时间将温度计和压力表的数值与陈靖宇的读数进行复核，通过调整进气阀门的开度和加热炉的火力控制着温度在预设范围内波动，没有出现超温失控的迹象。
大约半个时辰后，吸收塔底部的出料口开始有透明的液滴断续流出。
第一滴液体落进接在出料口的陶碗里，透明，带着甲醛特有的刺激性气味。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流速逐渐加快，从断续的滴落变成了连续不断的细流。
陈靖宇蹲在陶碗前面，用手蘸了一点碗里的液体放在鼻端闻了一下，又在指尖碾了碾，感受了一下液体的浓度。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看着王慕庐，伸出一只手握住了王慕庐的手，握得很紧：“王先生，您这才叫雪中送炭。”
王慕庐站在那里，被陈靖宇握住手愣了那么一瞬，然后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他另一只手拍了拍陈靖宇的手背，连声说了几句“哪里哪里”，然后低头看着那只陶碗里正在缓慢累积的透明液体，目光里透着一种光。
兵工厂后院的空地上，第一批自产福尔马林正在一只粗陶碗中缓缓汇聚。
甲醛产量在半个月内翻了三倍。
王慕庐守在反应塔旁边，连续记录了整整一周的温度和流量数据，根据这些数据对催化床的层数和进气预热段的长度做了一次调整，把单批次的反应时间缩短了大约五分之一。
吸收塔出口处的福尔马林收集桶从每天半桶增加到了接近两桶，桶里的溶液清澈透明，刺激性气味浓烈而纯正。
兵工厂的后院正式划出了一块独立的区域作为黑索金车间。
陈靖宇把流程拆解成了四道工序，氨化、硝化、洗涤、干燥，每道工序安排在独立的工作台上，工位之间用土墙和沙袋隔开，防止某一环节发生意外时波及整个车间。
氨化工序由两名最细心的战士负责，两人都是从兵工厂的老工人中挑出来的，手指稳，记性好，经过几天的培训后已经能够独立操作乌洛托品的结晶和干燥流程。
硝化工序由陈靖宇本人和王慕庐轮流值守，这是整个流程中最危险的一环，温度控制和加料速度稍有偏差就可能出问题。
洗涤和干燥工序则由另外两名战士操作，相对安全，但同样要求精细。
每一批成品在装桶之前陈靖宇都会亲自取样，用小剂量的试爆确认其威力是否达到标准。
试爆地点选在车间外一处废弃的干河沟里，每次只有一发试爆药的量，用一个简单的电引信引爆，然后他记录下炸坑数据和爆轰特征，确认合格后才批准这批次的混合工作。
一个多月后，第一批次的黑索金混合炸药装入了木箱，箱体外侧用炭笔标注了批次号、装药量和生产日期。
这批弹药不仅配给了独立团的迫击炮和穿山甲火箭弹，还分出了一部分支援其他主力团。
赵刚亲自押送着这批弹药，一箱一箱地发到接收部队的辎重排手中，并在发送清单上逐行签字。
不久后，一桩意外的战斗让这批弹药的名声传遍了各部队。
一支运输队在穿越封锁线时遭遇了一队日军巡逻队。
日军有两辆军车，车上架着轻机枪，发现运输队后立刻加速追了上来。
运输队的护卫班只有十几个人，配了两支太行式自动步枪和三发新式迫击炮弹，那几发炮弹原本是要送到一个兄弟团的迫击炮阵地去的，还没来得及卸货。
带队的排长当机立断，让人架起随车携带的迫击炮，瞄准了追在最前面的那辆日军军车。
第一发炮弹落在军车前方约五米处的路面上，爆炸将路面的碎石和泥土掀起来形成一道屏障。
第二发炮弹略微修正了射角，在军车侧面约两米处爆炸，弹片和气浪将车厢上架着的机枪手掀翻在地，车体一侧的门板和挡板被冲击波撕掉了一大片。
第三发炮弹直接撞在了军车的车头，穿透了发动机舱后在驾驶室内爆炸。
那辆日军卡车在爆炸中腾起一团火球，车体被炸成两截，前半截冲到路边，后半截横在路上，轮胎烧成了一团咆哮的漆黑残骸，碎片散落在整个路面上。
第二辆车上的日军被这种超越认知的爆炸威力吓懵了，司机慌忙挂倒挡，轮胎在碎石子路面上空转了两圈后抓住地面，倒车转向仓皇逃离，连地上受伤的同伴都不顾了。
被俘获的那名日军军曹在审讯中交代了他看到的景象。
他通过翻译说八路的炮弹像“火山喷发”，在表达时不断用手势比划，试图描绘出爆炸时的震撼场面。
那份审讯记录的副本很快在各团之间传阅开来，各团团长们看完之后几乎都做了同一件事，写信给独立团，要求调配一批“黑金弹”。
信件像雪片一样飞到李云龙的桌上，有的态度恳切，有的语气急切，还有的直接在信中开出价码。
李云龙看着桌上那摞信，嘴角衔着没点燃的烟袋杆，把手边最近的一封信拿起来扫了一眼，啪地压回桌上，表情明晃晃地挂着得意。
但他的那点得意并没有持续到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