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片在地面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打击痕，有些嵌入了城墙附近的土墙和木材中，有些则散落在几十米外的开阔地上。
他在现场待了大半个上午，直到把所有需要的数据全部记录下来之后，才收拾好工具箱返回临时指挥所。
他把数据与tNt弹药的现有标准弹坑参数做了对比推算，然后把计算结果写在了一张纸上。
新弹对砖石工事的破甲深度比原tNt弹提升了超过四十个百分点，即便是日军最先进的九七式中型坦克的正面装甲，在这个距离上也不一定能顶住一发。
消息传到师部后，师长亲自策马赶到了独立团驻地。
他没有进团部坐，直接在驻地外的土坡上让陈靖宇安排了一场实弹演示。
演示用的靶标是一块从辽县城墙上拆下来的混凝土块，厚度和密度与现浇工事近似，半埋在山坡的土中充当固定目标。
陈靖宇用一门迫击炮装填了一发新弹，在预设的距离上发射。
炮弹钻入混凝土块后爆炸，那块厚度接近两米的混凝土被炸裂成几大块，有一块重达数百斤的碎块被掀到了坡底。
师长站在靶标前面，看着那块被炸裂成数段的混凝土块，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对站在旁边的李云龙说了一句话：“你们独立团养了个金疙瘩。”
说完之后他没有再多做停留，跨上马带着警卫员返回了师部。
当晚，战后总结会。
赵刚没有像平时那样先肯定战果再谈问题，而是直接把一张统计表摊在桌面上，用铅笔在其中几行数据下面画了横线。
他指着一行原料的消耗数说，这一战使用的乌洛托品已经接近全部库存的极限，剩下的量连一次排级规模的破袭战都难以支撑。
而甲醛的生产更是从根上就卡死了，已有的甲醛储备基本见底，剩下的部分还是去年秋天从敌占区的地下渠道零散收来的。
现在那条渠道的供货商已经被日军剿掉，预计未来两三个月内都不大可能再有新的货源。
陈靖宇坐在条凳上听完赵刚的数据，放下手中的铅笔，两手交握搁在桌面上。
他知道赵刚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黑索金确实威力大，这次的实战效果也证明了它的价值，但这是一种严重依赖技术原材料的先进炸药。
一旦原料供应断层，它的生产就只能中断。
现有的甲醛来源几乎完全依赖敌占区的输入，而根据地自身的化工基础极端薄弱，甲醛合成所需的工业甲醇和催化氧化设备完全不在现有能力范围之内。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说了一段话。
他的话不长，语气平淡，但意思很明确，原料瓶颈必须突破，否则黑索金只能作为一种“决战武器”在极少数关键战斗中使用，无法形成常规战斗力。
这次辽县攻坚的胜利，给了全体参战部队极大的信心和战斗力提升，但从兵工体系的角度来看，这场胜仗同样把根据地在化工基础建设上的短板彻底暴露了出来。
如果不在这个问题上找出解决方案，下一场硬仗到来时，弹药库里可能连一枚黑索金炮弹都拿不出来。
回到兵工厂之后，陈靖宇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进了甲醛生产。
传统方法是用空气氧化甲醇，在铜网催化剂的表面通过加热反应生成甲醛气体，再用水吸收得到福尔马林溶液。
原理不复杂，他在纸上画过好几遍流程图，每一个步骤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问题是，他手里只有几口大水缸和一小堆缴获的铜钱。
他把铜钱砸扁、剪成小块，铺在一只铁皮盘子里当作催化床，把粗甲醇加热气化后通入反应管，让混合了空气的甲醇蒸汽通过那片烧得发红的铜片表面。
出来的气体确实有甲醛的刺激性气味，但量少得可怜，水吸收之后得到的福尔马林浓度低到几乎检测不出来。
他调整了几次加热温度和空气流量，转化率始终上不去，大部分甲醇没有反应就直接从排气管逃逸掉了。
几天折腾下来，产出还不够一次小批量试验的用量。
就在他蹲在工棚外面对着那堆改良了多次却依然没什么改善的反应器发呆的时候，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身影出现在工棚门口。
王慕庐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只旧皮包，风尘仆仆，圆框眼镜后面的目光落在工棚外那堆管道和缸体上，停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是三天前从外线情报站辗转回到根据地的，刚安顿下来就从赵刚那里听说了陈靖宇在甲醛生产上卡住了，没有回去休息，直接带着自己的笔记赶过来了。
他放下皮包，没有寒暄，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两笔，抬头问了一句：“甲醇的来源稳定吗？”
陈靖宇蹲在他旁边，用手指在泥地上补充了几条线，把木炭干馏制备粗甲醇的流程讲了一遍。
王慕庐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评价，他要了一支炭笔，从皮包里翻出几张发黄的草稿纸，铺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开始画图。
他画得很快，线条简洁流畅，几笔就勾勒出一套多层夹板式反应器的结构草图。
反应器的主体是一个用铁皮卷成的圆筒，内部用多孔金属板分隔成几层，每层铺着铜屑催化剂。
甲醇蒸汽和空气的混合气体从底部进入，依次穿过各层催化床，在精确控温的条件下逐步氧化。
反应器外部加装了一个水浴夹套，用来带走反应产生的热量，控制温度不超标。
出口处接一根冷却管，用水冷却后接入吸收塔，将甲醛气体溶解在水中得到福尔马林溶液。
王慕庐画完之后把草图转过来，让陈靖宇看。
陈靖宇的目光从草图的底部扫到顶部，又从顶部扫回到底部，盯着那几个催化床的层数和气体通道的布置方式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拍了一下膝盖，站起来就在原地转了一圈，嘴里念叨着“就是这个”。
他弯腰捡起炭笔，在草图的几个位置做了修改，把催化床之间的间距加大了一些，以对应减压后易形成的局部紊流对催化剂层的冲刷；
将吸收塔的进气口从上部改到了下部，增加气液接触时间；
又在外壳的几个薄弱处增加了加强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