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连长蹲在门口,把被子弹穿了一个孔的军帽放在膝盖上,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个弹孔边缘烧焦的痕迹。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着后槽牙挤出来的:“鬼子的机枪手就压在那道土坎后面,咱们的迫击炮打过去,弹道太弯了,落到坎后面已经没什么劲了,炸不到人。步枪手更不用说,头都抬不起来,怎么打?”
一营长接过了话头,声音带着刚才跑回来的粗喘:“杨村外围那片开阔地,两边的高地都在鬼子手里。咱们要从中间穿过去,等于是把自己摆在他们的射界正中央。迫击炮压制不了那种高射速的机枪,等炮弹落地,人家已经换位置了。”
赵刚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截铅笔,在纸上没有画出完整的字,只留下几个零星的点。
他没有催促任何人,也没有打断各连干部的发言。
他把目光从那些面庞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陈靖宇身上。
陈靖宇没有坐在长凳上,也没有参加讨论。
他靠在门框边,两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马灯的灯芯上。
各连连长说着当时的各种细节,他在听。
李云龙在条凳上蹲了很久,两肘撑在膝盖上,握着那根没点着的烟袋杆。
他听完了所有人的话,然后慢慢站起来,把烟袋锅往桌沿上不重不轻地磕了一下,磕出一声干涩的脆响。
屋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没有环视,而是直接转向门口的方向,嗓门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你那个能凿穿坦克的铁拳火箭,能不能改一改,专门往人堆里炸?”
陈靖宇从马灯上移开目光,站直了身体。
他脑中已经迅速闪过了一道界限,铁拳火箭弹的战斗部与高爆碎甲弹之间的差别与距离。
铁拳的设计核心是成型装药,爆轰时产生金属射流穿透装甲,射流直径只有几厘米,对坦克乘员的杀伤主要依赖穿透后喷入舱内的金属射流碎片和跳弹效应,对开阔地上的软目标几乎不产生破片和冲击波伤害。
如果直接拿现有的铁拳去打人员集群,炸开之后除了弹头本身的那点破片之外,几乎产生不了什么有效杀伤。
他把这个差异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面对着一屋子的目光。
他没有立刻说“能”或“不能”,而是先说了一句需要重新计算装药结构和预制破片的分布参数,这不是简单的调整,等于从头设计一款新的弹头。
他停了一下,然后接上了后面一句话:“但为了那六十多个伤员,这个活我接。”
他说完之后,屋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不知什么,有人用力拍了一下膝盖。
没有人说什么漂亮话,没有人鼓掌,但那层压在每个人胸口上的窒息感似乎在那一刻松动了一个缝隙,至少有人把那个难题接过去了。
陈靖宇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
他回到工棚,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阵。
他在凳子上坐直,开始在脑子里推演新的破片战斗部方案,用什么样的壳体材料、在什么位置刻槽、以何种方式装填炸药,才能使破片的散布范围和速度达到覆盖机枪阵地的要求。
在那些倒下的战士的面孔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之前,他已经把那段黑暗的时间填满了技术推导,然后站起来,划亮一根火柴,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陈靖宇把铺盖搬到了车间角落。
一捆稻草铺开,上面盖一件旧军大衣,就是床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商量这件事,只是在傍晚收工后把自己的东西从宿舍搬了过来,放在靠墙的那只木箱旁边。
王慕庐看到后没有说话,只是第二天一早多带了一只搪瓷缸子放在他的工作台边上。
新的战斗部方案在他脑子里已经转了无数圈。
他在工作台上铺开图纸,用铅笔在弹头剖面图上画出了几层结构,外层是薄钢壳,壳体内侧预制了纵横交错的刻槽,使爆炸后壳体能够按预定的形状破裂成数百块大小均匀的破片。
在钢壳与内层装药之间,他设计了一个环状夹层,夹层内嵌满细钢珠,用低熔点合金固定。
炸药起爆时,高温将合金熔化,钢珠随爆炸气流向外高速飞散,与壳体破片形成双重覆盖。
王慕庐翻出一本旧工程手册,把其中一页有关破片战斗部计算的经验公式指给他看。
陈靖宇借着手册上的参数重新推算了钢珠直径和装药量之间的匹配关系,在工作台旁边的木板上写了一整面的推导算式,修修改改到深夜才确定了第一组试验参数。
第一次装弹用了两天时间。
他从黑索金车间领了一批新出产的混合炸药,亲手称量、装填、压实,将嵌好钢珠的薄壳弹头安装在铁拳火箭弹的发动机段上,又在引信舱内装了一支他自制的短延期引信,弹头碰触目标后延迟零点几秒起爆,使弹体在穿透表层或钻入目标内部后再炸开,以最大化破片的散布范围和覆盖密度。
试射选在驻地外一处废弃的采石场。
靶标是用多层木板钉成的假人,排成三排,模拟一个步兵班的散兵线。
陈靖宇把火箭筒架在一块岩石上,自己趴在地上瞄准,李云龙和赵刚站在他身后大约二十米处的一个土坎后面观看。
火箭弹飞出发射管后在飞行了约两百米后凌空炸开,引信起爆点比预期提前了一段距离。
爆炸的白光在半空中闪了一下,紧接着钢珠和破片以炸点为中心向四周高速飞散,打在采石场的岩壁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像一阵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
靶标区域的多层木板假人被钢珠在五十米内打穿了好几排,木板上留下密集的贯穿孔洞,边缘的木板被冲击波掀飞了出去,翻了好几个滚才停下。
威力确实达到了预期,甚至超出了预期。
但有一枚飞散的钢珠从土坎边缘擦过,打在赵刚脚边不到半步远的岩石上,蹦出一道火花,弹跳着滚进了石缝里。
另一枚击中了李云龙头顶上方一棵胳膊粗的树枝,枝条应声齐根断裂,砸落在李云龙面前半米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