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从发射阵位爬起来，头发被爆炸的气浪燎得卷曲了一大片，额前的一绺头发梢已经烧焦成了蜷曲的黑色小卷，脸上也被烟尘熏出了几道黑印。
但他完全没有在意这些，他盯着那片被打成了筛子的靶标区域，兴奋地跳了起来，脚离地那种跳，落地时喊了一声：“有门儿！”
赵刚从土坎后面走出来，弯腰捡起那枚滚进石缝里的钢珠，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没有多说什么，但把钢珠装进了衣袋里。
李云龙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地上那截断落的树枝，又看了一眼陈靖宇被燎焦的头发，嘴角抽了一下，想骂一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骂人，通信员就从驻地方向跑了过来。
通信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李云龙面前刹住脚步，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才把消息说清楚，骷髅大队连夜出动，奇袭了独立团设在刘家峪的物资转运站。
押运班拼死抵抗，但火力被完全压制，日军在转运站内浇上汽油，烧掉了大量储备弹药。
火势持续了大半夜才被扑灭，焦黑的废墟中几乎没有抢救出什么可用的物资。
李云龙听完汇报，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陈靖宇，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压榨感：“七天之内，老子要让那开花弹上战场。否则弹药断了，独立团就得撤进深山。”
他没有多余的解释，说完那两句话就转身朝团部的方向走去。
陈靖宇站在采石场的碎石堆上，目送李云龙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转弯处，然后转头望了一眼刘家峪方向的天际线。
那道浓烟已经散去了大半，但在傍晚逆光的映射下，仍隐约可以看到一柱残留的灰黑色烟迹横过天际。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刚刚试射过的火箭筒和散落在靶场周围的钢珠，弯下腰捡起仍在冒气的发射筒，用外套裹了裹握把，扛在肩上走回了车间的方向。
工棚里的油灯从天黑一直亮到天亮。
陈靖宇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几份夜间防御战斗的纪录，纸上的数字冰冷而具体：每场战斗的接敌距离、日军冲锋编队密度、掷弹筒覆盖范围和我方手榴弹的落点分布。
他把这些数据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几遍，串联起来的画面逐渐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结构性缺口：独立团的每一次防御都在承受类似的压力点。
日军的进攻模式不是大规模散兵冲锋，而是在掷弹筒的掩护下沿着某一段防线反复冲击，集中使用兵力和投射火力在单一突破点上撕开口子。
等后续部队被吸引到这一点时，他们的侧翼射手已在夜色中从另一侧摸上来，用手榴弹和近距离扫射挤压防御阵地纵深。
我方的手榴弹投掷距离有限，步枪火力在近距离上无法迅速形成覆盖大面积的面杀伤，一旦被对方突入到几十米的距离上就很难把对方压回去。
他站起来，在工棚里踱了几步，然后蹲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草图，一个弧形的铸铁外壳，内壁有规律地排列着一圈钢珠，中间是炸药腔室，引爆后钢珠沿弧形面的法线方向定向飞散。
他在钢珠的飞散路径上画了几道扇形的射线，延伸到覆盖区的前沿和后界，又在射线的末端标出了密集的人员杀伤区域。
整个草图随着树枝的刻划逐渐变得清晰，一个完整的定向防护雷的轮廓系统逐渐浮现在他面前的泥地上。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工棚里的草图整理成一叠用铅笔画的图纸，卷成一卷夹在腋下，推开门走进了清晨的薄雾中。
团部的门还关着，但窗户里已经亮起了灯。
陈靖宇在门口站了一下，推门进去。
赵刚正伏在桌边写一份报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开水。
他抬头看到陈靖宇夹着一卷图纸进来，放下了手中的钢笔，把报告推到一边，腾出桌面。
陈靖宇把图纸摊在桌上，用手把边缘抹平，然后开口讲了他的构想。
他用手指依次点在图纸的几个剖面图上，讲述了爆炸装置的壳体结构、弧形面的设计角度、钢珠的排列密度和装药腔室的匹配方式，最后用手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弧线，指向前方人员密集覆盖的区域，解释了引爆后的杀伤机制和预期覆盖范围。
赵刚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评价设计本身的好坏，而是先问了一个具体的问题：引爆后钢珠的飞散角度和范围能否在实地测试中精确控制，以及这种装置的运输和储存安全性如何保障。
陈靖宇刚到嘴边准备详细解释引信保险结构的设计思路，门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了。
李云龙大步走了进来，一进门就看到桌上摊开的图纸，脚步顿了一下，弯腰凑到桌前，用粗糙的手指拿起最上面那张图纸举到眼前，瞪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油灯的灯芯发出轻微的嗞嗞声。
他把图纸放回桌上，一巴掌拍在旁边那只空置的木箱上，震得箱盖弹起来又合上，整张桌子跟着晃了一下。
他提高了音量喊道：“干他娘的！这玩意儿要是真能成，老子往阵地前一埋，推过来的那些步兵有多少压多少，都不够填的！”他二话不说，转身走到墙角那张堆着文件的条桌前，撕下一张空白的批条纸，大笔一挥签了字，印上私章，往陈靖宇手里一塞：“炸药、钢材、人力，要什么自己去后勤处领。折腾完了直接报作战列表，不用再报给我批。”
陈靖宇接过那张批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把桌上的图纸重新卷起来夹在腋下，转身走出了团部。
院子里，晨光正在铺展开来，远处兵工厂方向已经有铁锤敲击金属的声音传来，一下一下，带着锻造的节奏。
陈靖宇在兵工厂的废铁堆里翻了大半天，挑出一块厚度合适的废铁板，扛到了铁工棚。
他找到团里最擅长铁活的老师傅，老魏头。
老魏头在根据地的修械所干了七八年，手艺是祖传的铁匠功夫，什么铁件到他手里都能打出个样子来。
陈靖宇把画好的图纸摊在老魏头的铁砧旁边，用树枝指了一下弧形外壳的尺寸和弧度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