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后，把那枚被李云龙抠出来的钢珠从地上捡起来，掂了掂，然后折好笔记本，走到土坡后面，拿起步话机话筒向旅部参谋处口述了一封简短的汇报电文，并申请补充炸药和钢材供新弹种批量试产。
陈靖宇蹲在第二块木板前面，用卡尺测量了几颗钢珠的嵌入深度，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几组数据。
钢珠的散布密度和穿透深度都达到了他的预期，定向弧面的角度设计也与预想中基本吻合。
他把卡尺收进工具袋里，站起来，对站在旁边的老魏头说了一句：“明天开始铸壳，先铸五十具。”
他合上笔记本，蹲下来捡起地上那些没有嵌入木板、滚落在碎石缝中的钢珠，一颗一颗地收集起来，放回那只粗瓷碗里。
这些钢珠虽然打出去了，但没打中目标也没关系，回收后重新加工一下表面，还可以再用。
批产一开始就遇到了样雷阶段没有暴露的问题。
首先是起爆方式。
样雷试爆时用的是电发火，拖着长长的导线和一台手摇发电机，阵地防御时可以用，但野外伏击根本没法带，战士们在夜暗中布设雷场，还得额外携带沉重的电池和成卷的铜线，行动中挂扯和导线的暴露都会提前泄露伏击位置。
陈靖宇蹲在工作台前，对着那枚电发火引信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到一边，在一张新纸上开始画机械绊发引信的结构图。
他画了一个剖面：一根细钢丝横跨路面，隐藏在草丛或浮土下，一端连接着一根改装过的拉火管。
当人的腿碰到那根紧绷的钢丝时，钢丝带动拉火管内部的摩擦片高速划过火柴头，瞬间产生火焰点燃延期管，再引爆雷管。
整个结构不需要任何外部电源，可靠性也比电发火更高，至少不用担心中途下雨淋湿了电池接头导致全线哑火。
他在纸上反复修改了几处弹簧片的弹力参数和摩擦片的接触角度，确认了最关键的触发拉力上限，太灵敏了会被野兔和山鸡误触发，太迟钝了则无法可靠起爆。
调整了好几版参数后，他把定稿的图纸交给了老魏头。
第二个问题是钢珠的散布均匀度。
样雷试爆时单枚的散布尚可，但在连续几枚测试后他发现了问题：钢珠直接用黏土粘在弧形内壁上，爆炸瞬间黏土层在冲击波的作用下会先于钢珠被冲散，部分钢珠在爆轰波到达前就发生了位移，导致散布密度不均，有些区域的覆盖密度将近是其他区域的两倍。
战场上需要的是均匀的杀伤覆盖面，而不是稀一块密一块的弹坑。
他坐在工棚外面的一块石头上想了一个下午。
最后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夹层法。
用两块薄松木板，在一块板上钻出与钢珠直径等大的孔，将钢珠嵌入孔中，使珠头露出约三分之一，表面刷一层骨胶固定；
等胶干透后，盖上另一块同样钻好孔的薄板夹紧固定。
然后将这块嵌满钢珠的木板整体装入雷体前壁内侧，用木螺钉锁死。
爆炸时，爆轰波先将木板撕裂，钢珠在木板的短暂约束下形成定向抛射，角度和散布密度比直接用黏土固定要均匀得多。
他连夜做了一套夹层板样品，装了一枚试验雷拉到靶场试爆。
靶板上的弹着点分布明显比之前均匀，钢珠在木板上的贯穿深度也保持了较好的一致性。
他又调整了两次钻孔间距和骨胶的浓度，在随后的试爆中散布结果已经达到了可以接受的标准。
装配组成立了。
陈靖宇从各连挑选了十来个机灵的战士，几个是修械所的学徒，对工具的配合有感觉；
一个是侦察排的老兵，对各种绳索机关都很熟悉；
还有两三个读过两年私塾能看懂简单的图纸。
他把整个组装流程拆解成几道工序：冲压组负责预制钢珠固定板，装药组负责称量和压装炸药，总装组负责合拢雷体并安装引信拉火管。
每道工序安排在一个独立的工位上，物料用木托盘按固定顺序传递。
工序之间用薄木板隔开，防止某一工位发生意外时波及整个工作区。
他给每个操作员规定了操作步骤和检验标准，并在工位墙壁上贴了用毛笔写好的操作规程。
第一天装配组的节奏还很生涩，有人把钢珠嵌错了方向，有人在封胶时涂得太厚导致木板变形。
陈靖宇蹲在工位旁边逐项纠正，把不合格的板子挑出来返工，直到每个人都掌握了手中的操作要点。
第二天速度明显快了起来，第三天已经能达到每天十五具的产出。
七天之后，首批一百具“雷神”定向雷全部完成装配。
装配组的战士把最后一具雷体用油纸包好放进木箱时，有人在工棚里轻轻舒了一口气，有人把沾满骨胶和机油的手在工作服上擦了擦。
一只接一只的木箱在简易打包台上被逐层叠放、捆紧，垒成齐腰高的垛。
陈靖宇站在那排木箱前面，弯腰从最上层的一只箱子里取出一具已经包装好的定向雷，解开油纸一角，检查了一下雷体表面的加工质量,又塞回去重新包好。
他把手放在那个木箱的边沿上站了片刻，然后将那只木箱的顶盖合上，扣紧了锁扣。
侦察连的报告是中午送到的。
通信员骑马跑进团部院子时马已经跑得浑身是汗，四条腿在原地踏了好几步才站住。
通信员翻身下马，把一份用炭笔写的情报简报送进屋里。
李云龙展开纸条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把纸条递给赵刚，然后朝门口的通信员说了一句：“通知连以上干部，立刻到团部开会。”
人很快到齐了。
各连连长和营级干部挤在屋里，有人还带着刚从阵地上下来时沾的灰土。
赵刚把侦察连的报告情况念了一遍：骷髅大队约八百人，装备大量德制自动武器和迫击炮，已从两个方向同时出动，正沿着公路向根据地腹地压来。
预计最快明天拂晓前后就会进入独立团的外围防区。
他在念完后放下报告纸，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正面硬扛这种对手不划算，对方的自动火力和迫击炮在器材和人数上都占据了明显的数量优势，独立团的阵地在密集的机枪交叉火力和持续迫击炮覆盖下很难撑过两轮完整的攻防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