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片刻,各连连长互相交换着目光,没有人立刻发言。
陈靖宇没有参与讨论。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面,目光沿着骷髅大队可能推进的两条路线依次移动,最后停留在一处标着等高线的谷地地形上。
谷地两侧是缓坡,正面入口较窄,纵深大约三四百米,底部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干河床,出口处有一道天然形成的土坎。
他从墙上摘下那幅地图,铺在桌面上,用手指在那片谷地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这片谷地是骷髅大队向根据地腹地推进的必经之路。两侧的缓坡虽然不算陡,但运动速度会受到限制,步兵在坡地上的推进节奏比平地慢。谷地底部的干河床宽度大约在六十到八十米之间,正好在‘雷神’定向雷的有效杀伤覆盖范围内。”
他抬起头,看着李云龙:“用小股部队在正面引诱敌人追击。一触即退,把骷髅大队的前锋引入谷地。等到他们的主力和前队进入谷地的冲刺展开阶段,正面和两侧同时起爆定向雷阵。”
李云龙把烟袋杆叼在嘴里,没有立刻表态。
他凑到地图前面,俯下身,盯着那片谷地的等高线和进出通道看了好一会儿。
烟袋锅里的火星在缓慢的抽吸中一明一灭,映在他紧绷的脸颊上。
他直起身来,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然后说了一句话:“张大彪。”
一营长张大彪从人群中站了起来。
“你带一营去捅那个马蜂窝。记住,只准败,不准胜。把鬼子给我牵过来。”
李云龙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交代一次普通的转移任务。
但屋里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那句“只准败不准胜”比任何“只准胜不准败”的命令都要沉重。
张大彪没有说话,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团部。
他的背影在门口被阳光拉长了一瞬,然后消失在外面明亮的尘埃中。
陈靖宇带着工兵排抢在天黑之前赶到了那片谷地。
他沿着谷地走了两个来回,用步子丈量了谷底的宽度和两侧坡地的坡度,在脑子里把雷神定向雷的覆盖扇面和布设间距反复推算了几遍。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工兵排开始布雷。
每具定向雷间隔十米,沿谷地正面前沿布置成一条弧线,在两侧坡地的半腰位置各布置了一条平行的雷线,与正面雷阵形成交叉覆盖。
所有雷体的弧面全部朝向谷底中央,绊发钢丝横跨谷底路面,用枯草和碎土小心地伪装起来,高度统一调整到离地面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步兵冲锋时小腿的高度。
每一条钢丝的触发位置都经过精确测算,确保当前方的日军前锋同时踏入多条绊索时,多枚雷神能同步起爆,在谷地中央形成一片完整的杀伤区域。
陈靖宇蹲在谷地中央,用手电筒逐一检查了每一具雷体的固定情况和绊线的张拉状态。
他走到最后一具雷体旁边,拽了一下绊线,感受了一下弹簧片的弹力,又用手掌将覆盖在上面的枯草重新抚平,站起来后退几步,从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整片雷场,在夜色中看不出任何人为布置的痕迹,谷地看上去和平常一样安静。
他转身走回工兵排的集合点,低声说了一个字:“撤。”
清晨,谷地两侧的山脊线上还挂着一层薄雾。
枪声从谷地东面的山口处传来,先是一阵密集的步枪对射,夹杂着几枚手榴弹的爆炸声,然后枪声开始向东面延伸。
张大彪的一营在骷髅大队的先头连面前虚晃了一枪,交手不到一刻钟便开始后撤。
撤的时候打得很“顽强”,交替掩护,利用每一道土坎和树丛组织短暂的阻击,每次阻击都会扔出几枚手榴弹,制造出弹药即将耗尽却仍在拼死抵抗的假象。
撤退的节奏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没有快得像逃跑,也没有慢到被咬住。
日军先头连的指挥官站在一道土坎后面,举着望远镜观察了一营的撤退路线和火力密度,从枪声的间歇和手榴弹的爆炸频率判断出这支八路军的弹药已经接近枯竭。
他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狞笑,然后拔出指挥刀,向前方用力一挥。
冲锋号在谷地入口处响起。
大队日军从掩体和树丛后面跃出,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以散兵队形向谷地内冲去。
皮靴踩在碎石和干土上的声响汇成一片沉闷的轰响,在谷壁之间来回撞击,像一阵贴着地面滚动的雷声。
冲锋的队形在进入谷地之后由于地形收窄而自然聚拢,后方的士兵踩着前方的脚印推进,密集的人流涌入干河床。
陈靖宇趴在谷地西侧坡顶的一块岩石后面,透过坡地上稀疏的灌木枝叶看着下方涌入的潮水般的队伍。
他的右手握着那根连着各雷区绊线起始信号装置的电线起爆器手柄,但没有按下去,绊发引信不需要他用起爆器来控制,绊线一旦被触发,拉火管就会自行点燃。
他等的是那个被触发的时间点。
日军前锋冲入谷地中段时,跑在最前面的几名士兵脚下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断裂声,细钢丝被奔跑的腿绊到极限后崩断的声音,在密集的脚步声中几乎不可能被分辨出来。
但这声音通过预先埋设在地下的铜线传导系统,在陈靖宇耳中却异常清晰:他支在起爆器旁边的那只耳机里传来三声短促的电流脉冲,说明三条以上的绊线同时被触发。
他本能地压低了身体,将头埋进岩石后侧。
六十具定向雷在同一瞬间被引爆。
爆炸声不是连续的,而是几乎重叠在一起的、如同一整块巨岩从山体上崩落下来砸在地面上的那种整体性轰鸣。
谷地中央的空气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凝固了一下,然后以炸点为中心向外猛烈膨胀,将一股携带着钢珠和碎石的炽热气流向前方扇形区域喷射出去。
两万四千颗钢珠在零点几秒的时间内被加速到每秒数百米,在谷地中央的空气中形成了一片肉眼可见的灰白色弹幕,像一堵移动的墙壁般横扫了整个冲锋队形。
前排的日军士兵像被一把无形的巨镰齐刷刷地收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