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把车停在路边一处树丛的阴影里，熄火，熄灯。
他从手套箱里取出那支消音手枪，拉开枪膛检查了一下弹膛内部的状况，然后推弹上膛，将手枪重新插回腰间的枪套，搬动击锤释放钮使其进入待击位置。
他从副驾驶座下面取出卷在那块帆布里的塑性炸药袋，斜挎在肩上，打开车门，跳下地面。
后车厢的篷布被掀开一角，十名队员无声地跳落地面。
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落在干土上的轻响和衣物摩擦的细微沙沙声。
前方太原城墙的轮廓在大约两里之外，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沉默的压迫感。
陈靖宇看了一眼那座城墙，然后将目光收回到脚下这条延伸向城墙根的小路上。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身后的队员们以散兵队形散开，沿着小路的阴影向城墙方向无声推进。
夜风从城墙的方向吹来，带着城市里炭火和尘土的气味。
卡车混在进城的商队中，在城门口排了将近半个时辰的队。
前面几辆驴车装着蔬菜和木炭，守门的伪军只是掀开盖布看了一眼就挥挥手放行了。
轮到卡车时，一个伪军班长端着枪走过来，绕着车头转了一圈，目光在驾驶室里的少佐军装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车厢篷布遮盖严实的后部。
陈靖宇坐在驾驶座上，没有摇下车窗，只是将那份伪造的证件从车窗缝里递了出去。
伪军班长接过证件翻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驾驶室里的少佐军服和那张与证件照片有几分相似的面孔，抬手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将证件递回，朝身后的哨兵挥了一下手。
路障被移开，卡车缓缓驶入城门。
进城之后，卡车按照预定路线穿过几条街巷，在城西一处挂着“曹记杂货铺”招牌的铺面前停下。
陈靖宇没有熄火，让其余十名队员继续在车上警戒，只带了杨志下车。
杂货铺的门板半开着，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中年人正蹲在门口整理一堆空麻袋。
他抬头看了陈靖宇一眼，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继续低头整理麻袋，嘴里说了一句：“后院有地方停车。”
老曹在后院的库房里拉上了窗帘，把一盏煤油灯拧亮了一些，然后从墙角的暗格里取出一卷发黄的纸张摊在桌上。
纸上画的是太原第一监狱周边街道的示意图，标注了几个岗哨的位置和院墙的高度，墨迹是新的。
他带来的情报与之前掌握的情况基本吻合，但补充了几个关键细节，王慕庐被关押在宪兵队本部的地牢里，由川岛大佐亲自审讯。
已经动过重刑，王教授几次昏死过去，但始终没有开口。
宪兵队本部的守卫兵力大约三十人，配有轻机枪一挺。
院墙外围还有一个连的伪军驻防，分布在周边的两个街口和一处炮楼内。
监狱的围墙高三米，顶部有铁丝网，唯一的正式入口在正门，侧面有一道运送物资的小门，平时上锁。
陈靖宇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俯下身，把那张手绘地图在桌上摊平，用手指沿着宪兵队周边的街道走向缓慢移动了一遍。
然后他蹲在地上，用一根火柴棍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化的方位草图，把队员们都叫到身边。
“城北两里有一处日军粮库。”
他用火柴棍在泥地上点了一下，“那里的守卫比宪兵队少，库区内堆满了草料和粮食，点火就容易着。先派两个人去粮库纵火，放置定时炸弹，制造一次大爆炸。火势一起来，宪兵队不可能不派人去救，粮库是军需命脉，他们不敢赌。等他们的兵力被调走一部分之后，我们从正门和小门同时突入。”
他抬起头，目光在队员们的脸上依次扫过：“谁去粮库？”
“我去。”侦察排的小何和特务连的刘大柱同时开口。
陈靖宇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他蹲下身，从工具袋里取出两枚用油纸包裹的塑性炸药块和两根延时引信，递到两人手中。
他在泥地上画出了粮库的位置和周边撤离路线，把撤退的路线指给他们看：“火要够大，必须把宪兵队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但你们的撤退路线必须在炸弹爆炸前清出三百米以上的距离。”
他用手指在泥地上那根撤退路线的末端重重按了一下，抬头看着小何和刘大柱：“那两枚炸弹的威力，你们在野外见过的。撤退距离不足的话，冲击波会把你们拍在墙上。”
小何把炸药包接过去，塞进怀里，拍了拍衣襟把它掩盖平整，点了点头。
刘大柱没有说话，把另一包炸药同样塞进衣襟内。
当天夜里，太原城北的方向在夜色中安静下来之后，两条黑色的人影沿着屋脊和院墙的阴影，无声地穿过几条街巷，朝着日军粮库的方向摸去。
杂货铺后院的门板虚掩着，屋内的油灯已经调暗，陈靖宇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张手绘地图，手里握着那支消音手枪，在黑暗中等待远处第一声爆炸的传来。
凌晨三点。
一声沉闷的爆炸从太原城北的方向传来，声音不够响亮，但紧接着，第二声爆炸紧跟着炸开，这一次的声响巨大，像一栋房屋在瞬间被内部的气压掀翻了屋顶。
爆炸的火光在几秒之内映红了城北的半边天际，烈焰腾起数十米高，燃烧的谷糠和草屑被热气流卷上高空，在夜风中飘散开来，像一场火星雨洒落在附近的屋顶和街道上。
太原城的防空警报在同一瞬间被拉响，尖厉的啸叫声划破了凌晨的寂静。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哨子声和日语口令声，日军守备队的皮靴声在石板街道上汇成一片密集的轰响，有人从营房里冲出来，有人提着水桶和灭火器材朝粮库方向奔跑。
宪兵队大院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两队士兵全副武装跑了出来，沿着街道向城北方向跑步前进，队列在街口的转弯处消失了。
陈靖宇蹲在杂货铺二楼的窗沿下，透过窗帘的缝隙，将那支缴获的日军望远镜举到眼前，对准宪兵队大院的方向。
他看到大院门口的两名哨兵正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城北方向的火光，其中一人侧着身子侧耳听着远处不断传来的混乱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