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冲进陈靖宇住的屋子时把门板撞得咣当一声响。
陈靖宇从床上坐起来，接过电文纸在煤油灯下看了一遍，没有说话，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电文纸放在枕边，披上衣服去了电讯室。
他坐下来，戴上耳机，让小刘把那截获段的录音钢丝倒回去重新放了一遍。
耳机里的电键声清晰而稳定，每一个间隔、每一次落键的轻重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他听完一遍，又放了一遍。
然后他摘下耳机，什么也没说，拿起那份译好的电文纸走出了电讯室。
天还没亮透，李云龙已经在院子里洗漱了。
听说这个消息后，他把毛巾往盆里一扔，大步走进团部，一把抓起桌上的电文纸，看完后眼睛亮了起来：“赵家峪？鬼子要合围赵家峪？好！老子正愁他们缩在据点里不出来呢！”
他立刻让人通知各营营长来团部开会。
不到半个小时，几个营长就赶到了，挤在团部的土屋里，围着地图开始研究伏击方案。
李云龙用手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语气兴奋而笃定：“日军要合围赵家峪，必然从这三个方向进入。我们提前在侧翼隐蔽，等他们的先头部队进入包围圈之后，从后方切断他们的退路，配合村内防守部队内外夹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营长们纷纷点头，有人已经开始在地图上标注各营的伏击位置。
陈靖宇站在人群外围，手里还捏着那份电文纸，一直没有说话。
他不时低头看一眼纸上那些译出来的文字，眉头微微皱着。
赵刚看了他一眼，走过来小声问了一句：“有问题？”
“说不上。”陈靖宇的声音压得很低，“电文本身译出来没问题，密钥对得上，内容也符合日军当前的态势。但发报的手法……”
“发报手法怎么了？”
陈靖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电文纸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然后走到电台前，戴上耳机，让小刘把录音钢丝又放了一遍。
他闭着眼睛听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摘下一只耳机，对赵刚说：“间隔习惯变了。以前日军那个报务员落键很干脆，间隔均匀，键程短。但这封电文里的间隔慢了半拍，而且按键的力度比以前重。不是同一个人。”
屋里安静了几秒。
李云龙走到他面前：“你说不是同一个人？那不就是换了个报务员值班嘛，这有什么稀奇的？”
“如果只是换人值班，不会在同一个频率、同一个时段、用同一套旧密码来发送这种级别的作战指令。”
陈靖宇站起来，看着李云龙，“日军已经停用了旧密码体系将近一周，突然又重新启用，而且发的是一份完整的扫荡计划。这不合理。”
“有什么不合理的？”李云龙的声音提了起来，“他们被咱们截断了交通线，各部之间联系不上，急眼了，重新启用旧密码来传达紧急命令，这不是很正常吗？”
“如果他们知道旧密码已经被破译了，就不会再用。”
陈靖宇说，“而我们连续打了那么多场伏击战，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旧密码已经不安全。”
李云龙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你想多了。鬼子那帮搞情报的哪有那么聪明？他们要是有那脑子，早把咱们的电台破译了。”
“川岛芳弘有这个脑子。”
李云龙瞪着眼珠子看了陈靖宇好几秒钟，然后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拍：“你书读多了疑心病重！这么好的战机，错过了就没了！全团集合，今夜出发！”
“我请求暂缓行动。”陈靖宇站直了身体，语气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至少给我一天时间，让我确认这封电文的真伪。”
“一天？”李云龙的声音几乎是在吼了，“一天之后鬼子就到了赵家峪了！到时候咱还伏击个屁！”
赵刚站在两人中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老李，靖宇的话有道理。日军停用旧密码一周后突然重启，还发了一份完整的作战计划，这确实反常。川岛芳弘这个人不是草包，他应该能想到旧密码可能已经泄露了。”
李云龙看看赵刚，又看看陈靖宇，脸色变了几变。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升腾。
他沉默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然后用烟杆敲了一下桌沿：“按你说的，一天。但不能干等，部队照常准备，如果明天这个时候还没有新情况，就按原计划行动。”
通信员把那摞旧电文纸扛进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陈靖宇把桌子清空，将过去三个月中同一频率、同一报务员手迹的截获电文全部摊开。
一共四十七份，每份都附有原始抄报纸和录音钢丝的编号。
他先按时间顺序排列好，然后开始逐份比对。
他没有用肉眼去判断，肉耳听不出千分之一秒级别的节奏偏差，肉眼也看不出按键力度的细微差异。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台自制的测量仪器，那是用一只缴获的精密计时器改装而成的，配合一个电磁拾音探头，可以把录音钢丝上的电键信号转化为可视的波形，然后在刻度盘上读出每个点划的时长。
小刘站在他旁边，帮他递电文纸和录音钢丝。
方讲师坐在另一张桌前，负责记录测量数据。
第一份电文，正常。
点划时长稳定，间隔均匀，落键波形陡峭干脆。
第二份，正常。
第三份，正常。
一直测到第二十一份，数据都很干净，波动范围在正常的人为误差区间内。
陈靖宇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茯茶喝了一口，然后让小刘把那份可疑电文的录音钢丝装上去。
拾音探头接触到钢丝表面的那一刻，计时器的指针开始跳动。
波形在刻度盘上展开，陈靖宇盯着那根抖动的指针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拿起铅笔，在记录本上写下了一组数字。
他写完之后，盯着那组数字看了很久。
方讲师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偏差很大？”
“不大。”陈靖宇放下铅笔，“千分之一秒级别的偏差。单独拿出来看，完全在合理的人为误差范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