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用手指着记录本上那一列数据：“但问题是，这个人所有的偏差都偏向同一个方向，按键时间比正常值长了千分之一秒左右，间隔时间短了大约千分之零点八秒。这不是随机误差，是有规律的系统偏差。”
他把之前那二十一份电文的测量数据推到方讲师面前：“你看，那个老报务员的数据分布很均匀，有时快有时慢，但都在一个中心值附近对称波动。但这个人的偏差全部偏向一侧，没有一次落在另一侧。”
方讲师摘下眼镜，拿起两份数据对比了一下，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看着陈靖宇：“你的意思是，这不是误码，是另一个人在模仿他的手迹？”
“模仿得很像，几乎能以假乱真。”陈靖宇站起来，把那份可疑电文的测量数据和正常数据的对比表叠在一起，走出了电讯室。
团部里，李云龙正蹲在门槛上抽烟。
他面前的烟灰已经积了一小堆，显然他一夜没怎么睡。
看到陈靖宇走过来，他弹了弹烟灰，站起来：“有结果了？”
陈靖宇把那份对比表递过去。
李云龙接过纸，低头看了几眼。
纸上全是数字和波形描述，他看不太懂，但他看懂了陈靖宇的表情。
他把纸还给陈靖宇：“你说简单点。”
“发报的人换了。”陈靖宇说，“旧密码是真的，但发报的人不是原来那个。日军在用他们已经知道被破译的密码给我们设套。”
李云龙的脸憋红了。
他转过身，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圈，然后停下来，一脚把脚边的一块土坷垃踢飞出去，砸在院墙上碎成几块。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一拳砸在院墙的土坯上，砸得土块簌簌往下掉。
赵刚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陈靖宇手里的数据表，又看了一眼李云龙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走到李云龙身边，站定，开口了：“老李，宁可信其有，不可拿全团去赌。”
李云龙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儿，肩膀绷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弛下来。
他转过身，走到陈靖宇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有多大把握？”
“八成。”
李云龙咬了咬牙，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猛地一挥手：“改计划！”
他大步走回团部，把各营营长重新召集起来。
地图再次摊开，但这一次，铅笔在地图上画的线条完全变了方向，主力不进赵家峪预设伏击圈，只留下一个连带着电台和大量草人在村内和周边阵地布置假象，其余部队全部绕到日军可能设伏的侧翼方向，抢占制高点，等日军反包围圈形成之后再从背后打进去。
各营营长接到新命令时都有些发愣，但看到李云龙铁青的脸色和赵刚严肃的表情，没有人多问，立刻回去组织部队调整部署。
出发前，李云龙走到陈靖宇面前，看着他，语气很冲，但声音里的火气已经比之前小了很多：“你小子要是不准，回来老子跟你没完。”
陈靖宇没有回话。
他站在村口，看着队伍在夜色中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
马蹄踩在泥土上发出的沉闷声响和士兵们压低嗓音传递口令的沙沙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夜风刮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
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转身走回电讯室。
耳机里还是那个频率，但此刻一片寂静，什么信号也没有。
他把耳机戴上，坐在椅子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着那片寂静，等待天亮。
拂晓时分，日军三个大队呈钳形队形摸进了赵家峪谷地。
带队的是独立混成第四旅团的少佐山田一郎。
他在谷口停下，举起望远镜观察了片刻，村内炊烟袅袅，几面土墙上隐约能看到哨兵的身影晃动，村外的田埂上散布着一些疑似掩体的土堆。
所有的迹象都指向一个结论：八路军主力就在村里，而且没有察觉到即将到来的包围。
山田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朝身后的传令兵挥了一下手，三个大队的近两千名日军士兵开始从三个方向同时向赵家峪合围推进。
先头部队进入村庄外围时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这反而让山田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会在村口遭遇阻击，但八路军的哨兵似乎在看到日军逼近后就直接撤进了村里。
山田没有多想，下令部队继续推进，迅速占领村内各制高点。
当第一批日军士兵冲进村口的土墙时，他们看到了立在墙根下的“哨兵”，用稻草扎成的人形，披着破旧的军服，头上戴着一顶褪色的军帽，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同样的草人分布在村内的各个角落，有的靠在墙边，有的趴在屋顶的烟囱后面，有的蹲在田埂的土坑里，远远看去与真人无异。
山田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还没来得及下令撤退，村里突然响起了枪声。
独立团留下的那个诱敌连从预设的隐蔽工事中开火，几挺轻机枪和几十支步枪同时射击，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日军士兵撂倒在地。
紧接着，村内几个关键位置的土墙后面同时冒出了浓烟，那是用湿柴和废旧橡胶点燃的烟幕，灰色的烟柱在村内腾起，迅速弥漫开来，遮挡了日军的视线。
与此同时，诱敌连的报务员按照预定方案，打开电台，用明码发出了一串急促的呼叫：“独立团指挥部！赵家峪遭敌主力围攻，兵力约两千人，我部正据村固守，请求立即支援！请求立即支援！”
山田在村外听到了这段明语呼叫。
他原本紧绷的脸色松弛了一些，虽然八路没有如预想的那样全部进入伏击圈，但至少他们的主力会来救援，只要主力进入谷地，反包围圈仍然可以收网。
他下令部队暂停推进，在村外构筑临时阵地，等待八路军主力进入伏击区域。
等待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
主力没有来。
但侧后方的山梁上，杀声突然震天而起。
李云龙亲自率领的两个营，以分散队形隐蔽运动到日军后方山梁之后，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全线开火。
四挺重机枪和十二挺轻机枪同时从山梁的棱线后探出枪口，弹雨如同两道钢铁的洪流，从日军队形的尾部切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