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体上的油布已经被揭掉了，露出漆成草绿色的铁质发射架和加固过的木质车厢底板。
有几名战士正在车旁进行例行保养检查，动作熟练，节奏从容，像是一支已经操作这种装备很久了的部队。
刘上校在距离发射阵位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立刻走近，而是站在原地，目光从第一辆发射车逐辆扫过，在每一具发射管的排列组合和数量上各停留了一瞬。
他身后的四名随行军官也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步子，有人下意识地捏了一下手里的笔记本，有人把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心里快速换算着什么。
陈靖宇站在旁边，没有催促，也没有解说。
刘上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向前走了几步，在一辆发射车旁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发射管的管壁。
铸铁管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看着陈靖宇，脸上挂着一副强装出来的笑容，那种笑容的最大特征是不涉及眼睛，只有嘴角和面颊的肌肉在运动。
“陈先生，贵军的装备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他的语气在几个词之间停顿了一下，像在选择一个足够得体又不至于显得过于震惊的词汇。
陈靖宇没有接这个话题。
他转身走到空场边缘的一只木架前，从架子上拿起一具铁拳反坦克榴弹发射器，引信已经被他提前拆掉了，筒身里空空如也，但外形完整，漆面光洁，握把处包着一层防滑的麻布。
他单手提着那具发射器走回刘上校面前，将筒身一横，递到他面前。
“刘上校难得来一趟，带个纪念品回去。”
刘上校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具横在面前的火箭筒，筒口在午后的光线中露出一个幽深的圆形空腔。
他伸出手接了过去，接过去的瞬间，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东西的真实重量，陈靖宇注意到他交接时，那只手有一个几乎不被人察觉的颤抖，指节在触碰到冰冷的金属筒身时发紧了一瞬。
“多谢陈先生。”
刘上校把火箭筒递给身后的副官，又转过头来，努力维持着脸上那种客气的笑容，“贵军的装备水平和工艺进步，确实出人意料。”
陈靖宇看着他，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是一个没有温度的微笑。
他伸出手，在刘上校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力度不重，带着一点完全公开的戏谑和决绝，像在拍一个不太熟但已经摸清了底细的人。
“战场上见真章。”
刘上校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很快重新调整了表情，到底是行伍出身、见过场面的人，那点失态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被他收了起来。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带着那四名随行军官沿着来路向渡口走去。
走得不算快，但陈靖宇注意到，那个上校在上路之后始终没有回过头。
直到那五个人登上渡船，那条小船在黄河浑浊的水面上摇晃着向西岸驶去，站在岸边的赵刚才开口说了一句：“他们短期内不会再动了。”
陈靖宇没有回话。
他看着那条船在对岸靠岸，几名军官跳上码头，钻进那辆等候已久的中吉普。
吉普车发动后扬起一片尘土，沿着土路消失在西岸的丘陵后面。
他转过身，朝兵工厂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午后的斜阳中拉出一道长长的人影。
重庆那边的消息传回根据地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
地下党通过秘密渠道送来一份情报：国民党军械署在拿到那具铁拳样品后如获至宝，立即组织了紧急仿制。
但试制车间连续出了三起炸膛事故，死了五名熟练工匠，重伤七人。
事故原因基本查清了，两处技术卡口过不去：一是引信中的压电晶体，国内根本找不到能稳定生产那种规格压电陶瓷的厂家，用替代材料做出的击发机构灵敏度不够，要么不炸，要么在装填阶段就提前触发；
二是推进剂的双基配方，他们化验出了大概的成分比例，但增塑剂和稳定剂的种类配比始终摸不准，做出的药柱燃烧速度不稳定，在发射管内就出现了爆燃。
情报的最后附了一段评语：短期内无法突破，仿制计划已无限期搁置。
陈靖宇看完情报后没有说什么，把纸放在油灯上烧掉了。
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那具铁拳在送给刘上校之前，他已经在关键的击发结构和发射药配方上做了几处不易察觉的调整，即使对方拿到原样也复现不了。
引信中有两组关键零件使用了根据地特殊热处理工艺下的钢材，这个工艺条件，国民党方面即使知道了成分，短期内也达不到相应的参数控制范围。
但真正让他警觉的，是情报后半段附的另一条消息，潜入根据地的特务，盯上了兵工厂的火药技师老周。
老周全名周德贵，四十六岁，河北保定人，十几岁就进火药作坊当学徒，干了将近三十年。
他没什么文化，字认不全，但手里有真功夫，火药的配比、研磨、筛分、造粒，每一道工序的微妙手感都在他指尖上。
天雷火的推进剂装药，从配方确定到批量生产，老周是唯一一个全程参与并掌握了全部工艺细节的人。
他的价值，在整个兵工厂里排在前三。
特务的行动意图很清晰：正面战场上打不过，就挖你的人。
只要把老周拉走或者买通，即使带不走完整的配方，只要他脑子里那些经验性的工艺参数落在国民党手里，仿制工作的门槛就会大幅降低。
陈靖宇是通过反特网络截获这个消息的。
地下关系在太原城里听到一个中间人在物色“能跟根据地内部搭上线的可靠渠道”，开价很高，目标直指兵工厂的技术骨干。
反特部门顺线摸排了两天，锁定了那个中间人的身份和他与根据地内部某个未被启用的潜伏特务之间的联络方式。
陈靖宇没有立刻采取行动。
他没有抓人，也没有加强老周身边的警卫。
他花了三天时间，在工棚里独自工作到深夜，用细毛笔在一张韧性极好的宣纸上，手写了一份“天雷火火箭弹推进剂核心秘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