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又低头看了一遍草图。
他把烟袋杆叼回嘴里，没有点着，就那么叼着，然后点了两下头：“技术上的事，你说了算。如果能把这些家伙搞出来送到南边去，老子支持你。新四军那边的熟人，老子认识几个。”
赵刚走到桌前，拿起第二张磁性雷的图纸，仔细看了看上面标注的磁极方向和水压保险结构图。
他没有像李云龙那样立刻表态，但他把图纸放回桌上的动作，是用双手平平整整地放下去的。
放好之后，他抬头看着陈靖宇，说了一句：“需要什么材料，列个单子，我来协调。”
陈靖宇没有多说话，把草图卷起来夹在腋下，走出了团部。
夜风从黄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干草混合的气味。
月牙在天边挂得很低，被薄云遮去了一半，像一道被人啃过一口的糯米饼。
他站在土路上，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道月牙，然后低下头，朝工棚的方向走去。
工棚里那盏油灯，又亮了一整夜。
赵刚从延安回来的那天下午，天色灰蒙蒙的。
他骑马直接进了团部院子，翻身下马时动作有些僵硬，连续骑了好几天的马，大腿内侧磨得生疼。
他把缰绳扔给通信员，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文件包走进了屋子。
李云龙和陈靖宇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李云龙正蹲在凳子上往烟袋锅里按烟丝，看到赵刚进来时脸上的表情和眉宇间的神态，就知道这一趟带回的不是一般的会议精神。
赵刚没有寒暄，把文件包放在桌上，从中抽出一份用红笔标注了“特急”的电报抄件，放在桌面上，用指节敲了敲纸面，开口便直接进入了主题：“盟军计划在中国沿海实施登陆作战。总部命令，从各部队抽调精锐人员，组建特战部队深入敌后，任务是在登陆发起前破坏日军的交通干线和指挥节点，配合正面战场。”
他停顿了一下，抬手指向陈靖宇，“需要你这边提供全套技术装备。”
陈靖宇没有说话，坐在条凳上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赵刚从文件包里又抽出几页会议记录，翻到其中一页时停了下来，目光在那页纸上停留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哪些该当面讲、哪些该留在纸面上传达。
他放下那页记录，抬起了目光：“会上有人提出，能不能仿造一种简易鱼雷，用来袭击长江里的日本军舰。长江水面宽，航道深，日军的炮艇和运输船在江上来往频繁，如果能用水下爆炸的方式攻击舰船底部，对战局的牵制效果会很突出。”
李云龙听到“鱼雷”两个字，把烟袋杆叼在嘴里，哼了一声：“鱼雷？那玩意儿得用发射管射出去吧？特战队几个人背着鱼雷过封锁线？还没走到江边就被鬼子发现了。”
陈靖宇从条凳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接鱼雷的话题，而是走到墙角那只木箱前，蹲下来掀开箱盖，从里面捧出了两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一个是一枚灰黑色的铸铁圆饼，比巴掌略大，厚度大约四指。
外壳表面涂着一层哑光的防锈漆，背面嵌着一圈环形磁铁，吸附在铁质桌面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另一个是用油布包裹的小包，展开油布后露出几块灰褐色、质地均匀的块状物，和几卷用蜡纸封好的黏合剂带。
“磁性雷的模型已经做完了静力测试。”
陈靖宇把那只磁性的铸铁圆饼翻转过来，展示底部的磁极排列结构，“环形永磁体可以提供足够的吸附力，能保证在水流冲击下也不会脱落。引信是机械延时加静水压双重保险，脱离安全销后，入水深度超过一米才会解除保险，防止携带过程中意外触发。爆炸方向定向朝内，装药量可以炸开十毫米以内的船用钢板，适合攻击内河炮艇和运输船的水线以下部位。”
他放下磁性雷，又拿起那几块用油布包着的黏性炸弹样品：“黏性炸弹的黏合剂配方已经基本确定，天然沥青、松香和少量增塑剂的混合物，加热后涂在无纺布基材上冷却定型。使用前用火焰加热几秒钟，黏合剂软化，可以在任何干燥表面上形成牢固黏附，冷却后粘结强度可以垂直悬挂八公斤的重物。壳体用薄钢板冲压，内装硝铵炸药和机械延时引信。引信有拉发式和按压式两种版本，前者适合在布设时使用，后者适合在近战投掷后自动触发。”
李云龙放下烟袋杆，从桌上拿起那枚磁性雷的模型掂了掂重量，又用手指弹了一下铸铁外壳，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咧嘴露出了一个带着烟渍的笑容：“这东西往鬼子铁王八上一贴，比鱼雷实惠多了。鱼雷造出来又大又沉，运都运不过去。这个家伙手就能带走，一个战士揣几枚，过封锁线翻山都不费劲。”
赵刚走到桌前拿起磁性雷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磁铁排列，又用手指拨了一下引信保险销的位置，然后在桌沿上坐下。
他抬头看着陈靖宇：“定型周期需要多久？”
“黏性炸弹已经可以小批试产了。磁性雷还在等一批弹簧钢，用来加工保险销的复位弹簧。材料到了之后，半个月内可以完成全部定型测试。”
陈靖宇说完这个时间节点之后，又补了一句，“如果材料供应中断，备用的方案是用现有的废钢重新加热锻造，但那样的话表面防腐效果要降一个等级，在淡水环境里的有效储存期会相应缩短。”
赵刚点了点头，把那枚磁性雷放回桌上：“尽快完成定型。特战队的集训计划已经报上去了，装备必须在集训结束前到位。”
陈靖宇把那两件样品收回木箱里，盖上箱盖，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掠过了桌上那份用红笔标注着“特急”的电报抄件上被赵刚用指节敲过的地方。
他没有再坐下，也没有问更多的问题，他知道，属于自己的战场，已经从太行山的深沟狭壑，慢慢地延展到了那些更远、更陌生的河流和海岸线上去了。
技术攻关在兵工厂后山的试验场紧锣密鼓地铺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