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场是去年秋天平整出来的一块荒地，靠山的一面用沙袋垒了防护墙，空地上散落着几块用作靶标的废旧铁板和一辆从战场上拖回来的九七式坦克残骸。
坦克的炮塔已经被拆掉了，车体上留着几处弹孔和焊补过的痕迹，锈迹斑斑地歪在场地中央，像一个沉默的靶子。
陈靖宇把试验小组分成两个方向。
黏性炸弹的核心难题是外壳材料在撞击目标时不能碎裂，同时背面的黏合剂要能在瞬间形成足够强的附着。
第一批试制品用的是薄铁皮冲压成型的外壳，但撞击测试的结果很不理想，铁皮太硬，撞上坦克装甲的垂直面时发生了弹性形变，被直接弹开了，黏合剂层甚至没有接触到目标表面。
第二批换了稍厚一些的钢板，附着力够了，但重量增加了一倍不止，一个人携带不了几枚。
陈靖宇蹲在坦克残骸旁边，把被弹开的那枚哑弹捡起来，用手指蹭了一下黏合剂层的表面，又抬头看了看坦克侧面那块带有倾斜角度的装甲。
他把哑弹放在地上，没有说什么，走回工棚重新开始画图。
第三次试验用的是一种复合结构外壳，外层是薄铁皮冲压成型，内衬一层用帆布和生橡胶压制而成的柔性缓冲层。
弹体撞上目标时，缓冲层可以吸收一部分动能并产生塑性形变，让黏合剂层有足够的时间与目标表面充分接触，在黏合剂固化之前不至于被重力或弹跳力扯开。
引信的稳定性是另一个难题。
机械延时引信的核心是一根用发条改装的延时管，管内填充着缓燃火药柱，通过调整火药柱的长度来控制延时时间。
但第一批引信的延时离散度太大，有的三秒就炸，有的拖到八九秒还没动静。
陈靖宇连续拆了十几根引信，一根一根地测量火药柱的燃烧速度，最终发现问题出在火药柱的压制密度上，密度不均匀，燃烧速度的波动就不可控。
他把火药柱的压制工艺改成了多次加压制，每次压制后称重、测密度，只有密度值落在公差范围内的药柱才允许进入组装工序。
第五天下午，一次试验中出了险情。
一名学徒工在组装一枚内置引信的黏性炸弹终样时，不知是引信的缓燃药柱密度局部过高还是在装填过程中受到了额外的冲击挤压，引信在组装完成前就提前点燃了。
嗤嗤的燃烧声在安静的工棚里清晰可辨，学徒工愣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几乎在听到声音的一刹那就褪得一干二净。
陈靖宇从几步外一把抓起那枚半成品，转身冲出了工棚门，在跑动中已经辨识出了最近的无人区域，用肩撞开用木板钉成的矮围栏，把那枚已经开始发烫的半成品甩进了沙坑里。
他顺势卧倒，双手护住头部。
爆炸掀起的沙粒和碎石像一阵骤雨一样砸在他背上和头盔上。
等爆炸声沉寂之后，他蹲起来，拍掉头上和后颈里的沙子，站起来，走回工棚，把那根劣质的引信残骸从沙坑边缘捡了回来，放在工作台上对身边的学徒们说了一句：“装配之前，每根引信的燃烧速度必须上测试台验两次。一次出厂检验，一次上机前复核。”
没有人说话。
那个学徒站在原地，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指甲深深掐进了自己的掌心，但全身都在发抖，抖得那枚被拆开的铁壳在他另一只手里磕碰出微弱的声响。
陈靖宇走过去，把那枚铁壳从学徒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回了工作台上。
他拍了拍那个年轻技术员僵硬的后脖颈，没有加重语气责备他，只是把那枚残骸用油纸包好，在标签上写了一组数据编码，搁进了待分析的样品盒里。
没有人因此挨骂，但从此之后，引信测试台前多了一双更细致更警觉的眼睛。
磁性雷的技术攻关走了另一条路。
陈靖宇从仓库里翻出了一批从日军废弃的通信设备和老旧车辆上拆下来的废旧电磁铁芯。
这些铁芯原本是信号装置的组成部分，虽然年代久远、表面有些锈蚀，但内部晶格未受破坏，磁化后的剩磁强度和保持率仍能满足需求。
他让人把这些铁芯重新在土制充磁机上充磁，然后嵌入用废钢板卷制的环壳里，再用黄蜡布和桐油反复浸渍处理，作为磁性雷的磁体模块。
防水密封层用了几层黄蜡布和熬炼过的动物油脂，配合铁壳边缘的压槽结构，在水中浸泡后拆解检查时，内部依然保持干燥。
夜间的泅渡测试在黄河的一条支流上进行。
陈靖宇选了一处河面较宽的河段，在水深约三米的位置沉入了一块用旧锅炉钢板切割而成的模拟船壳。
他脱下鞋袜，卷起裤腿，将那枚包裹好的磁性雷样品抱在怀里，走进了冰凉的河水中。
河水没过他的腰部时，他把磁性雷压入水下，沿着那块钢板的表面横向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松开了手。
磁性雷在入水后自动沉向钢板表面，在接近钢板时在一股磁力的牵引下啪地吸附了上去。
他浮上水面，游回岸边，拧干裤腿上的水，然后按下起爆器的开关。
沉闷的爆炸声在河面上炸开，河水被冲击波掀起一股数米高的水柱，然后哗啦一声散落回河面。
等水波平息后，陈靖宇让人把那块钢板用绳索拉上岸来。
钢板的中央偏下的位置被炸出了一个边缘翻卷的不规则破口，破口周围有明显的金属拉伸变形痕迹。
他在钢板旁边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破口的大小，又对着从缺口处射过来的灯光看了看撕裂处的壁厚，然后站起来，对身边负责记录的学徒说了一句：“装药量减掉百分之五，破口形状更规则一些，对结构的破坏效率会更高。”
综合试验安排在定型前的最后一天。
李云龙和赵刚一大早就骑马到了试验场。
两个人站到防护墙后面，没有带凳子，就那么站着。
初冬的晨风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李云龙把棉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袖筒里，眯着眼看着场地中央那辆报废坦克和远处河岸边的试验水域。
陈靖宇站在发射阵位前，手里没有拿任何图纸。
他朝负责投掷的战士点了点头，从队列前方的试验台上拿起黏性炸弹站在那里等待着信号。